三人穿过那道门的时候,顾云初只觉得脚下忽然一空。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赤练,指尖触到了赤练的衣袖,但那股下坠的力量太猛,她的手指从布料上滑脱了。耳边传来赤练的惊呼和顾长生的喊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顾云初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了很久。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连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然后她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横梁被烟熏得漆黑,阳光从纸糊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
顾云初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茧。袖口是粗布的,灰蓝色的,上面沾着一点草药渣。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缺了口的铜盆前,盆里盛着半盆清水。她俯身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但不扎眼,五官平平常常,下颌线条柔和,唇色偏淡。
整张脸看上去没有特别出挑的地方,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的长相。
但她注意到,这张脸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瞳仁很黑,干干净净的,像是山涧里的溪水,透彻见底。
顾云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很真实。
她掐了一下手背,疼。
顾云初看着在眼前的的一双手,这不是她的手,这张脸也不是她的脸。
这是一个男人的脸。
她刚才还在苍梧山脉的古修洞府里,穿过那道门之后,醒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赤练和顾长生不见了踪影。
怀仁——!开门!来病人了——!外面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喊声。
顾云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怀仁,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她推开木板门走出去,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门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角落里晾着几排草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站在院门口,背上背着一个老道士。
那老道士看上去七八十岁,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掉。
灰白色的道袍上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迹,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化脓。
快快快,路上碰见的,倒在路边快不行了!我给人送山里来——怀仁你快看看还能不能救!
顾云初走了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老道士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伤得很重。
外伤倒在其次,真正致命的是伤口上附着的一层黑色煞气,那煞气正在缓慢地吞噬着老道体内残留的灵力,一旦侵入心脉,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以这具身体的医术和药铺里的药材储备,最多能处理外伤、压制煞气几天。
想要彻底清除那股煞气,需要至少三味主药——百年以上的龙血草、三叶灵芝、以及一味能净化煞气的引子。这三味药随便一味,把这间药铺卖了都买不起。
怎么样?能救吗?中年汉子问。
顾云初抬起头,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按照常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药铺学徒应该摇头说治不了,然后把人送走。她甚至连药钱都拿不出来,买不起那三味主药。
能救。但这伤太重,三味主药我买不起。
那……那怎么办?
我去采。后面山上应该有,我认得那几味药的样子。你帮我把他抬进屋里,放平,先用清水给他清洗伤口。
中年汉子连声答应着,小心翼翼地把老道士背进屋里放在木板床上。
顾云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药房,背上一只竹篓,提着一把小药锄,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林子不算太密,顾云初凭着这具身体残留的对草药的直觉和记忆,在山坡和溪谷之间找了大半天。
她运气不错——龙血草长在溪边一块大石头的背阴处,三叶灵芝在一棵枯死的老树桩上找到了。
但第三味药——能净化煞气的引子,她翻了好几座山坡都没找到。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把手里的竹篓放在膝上,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
她忽然想起秦怀仁的记忆里有一段——后山最深处有一道断崖,崖壁背阴处长着一种银白色的苔藓,老药农说那东西能化解邪气入体的疑难杂症,但因为长在断崖中间,太难采,很少有人去。
她把竹篓重新背上,朝后山更深处走去。
那道断崖比她想象的更陡。上面还覆盖着湿滑的青苔,她踩着突出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下挪,手指抠进石缝里,好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全靠手劲硬撑着。
她在断崖中段找到了那种银白色的苔藓,小心翼翼地采了巴掌大的一块放进竹篓里,然后攀着岩壁一点一点往上爬。
回到崖顶的时候,她的手指磨破了皮,膝盖磕出一块淤青,但竹篓里的三味药都齐了。
她回到药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中年汉子还在,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看到她回来长舒了一口气。
顾云初没有多说什么,洗净了手开始处理药材。龙血草捣碎,三叶灵芝研磨成粉,银白苔藓用文火焙干——每一步她都做得很仔细,仿佛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草药记忆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
三味药材按照比例调配成一碗浓稠的药糊,她端着那碗药糊走到木板床前,把老道士胸口的伤重新清理了一遍,然后将药糊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药糊敷上去的那一刻,老道士紧闭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顾云初又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守着。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药,换到第三回的时候,老道士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天亮的时候,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秦怀仁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然后看见床上的老道士正睁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不算大,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目光很温和。老道士的面色已经比昨天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血色。
是你救了我?老道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气息还算平稳。
秦怀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采了几味药,敷了伤口,把煞气逼出来了。不过伤口很深,您还得养一阵子。
煞气……你认得那是煞气?
认得。我师傅以前教过我,伤口发黑、气息浑浊、灵力受阻,是煞气入体的症状。秦怀仁顿了顿,挠了挠头,不过我也就会这点皮毛了。您伤得太重,主药都是我从后山现采的。要是再晚半天,可能就来不及了。
老道士温和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让他感到意外和珍惜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秦怀仁。
怀仁……好名字。仁者爱人,怀仁之心。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必对你寄予了厚望。
老道士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胸口的伤,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才继续说下去,
你一个年轻小药师,能认出煞气,能配出压制煞气的药方,还敢一个人进深山采药。你这份胆识和本事,比很多大门派里的弟子都强了。
秦怀仁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
您过奖了。我就是个在山脚开药铺的小药师。运气好,碰巧认得这几味药还采到了,若是放在平时,我肯定不敢上去采的。
老道士还没来得及听完秦怀仁的话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缓绵长,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不少力气。
接下来的日子,秦怀仁每天给老道士换药、熬药、做饭。
老道士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从最初只能躺着,到能靠坐在床头,再到能慢慢下地走动。
秦怀仁的药铺不大,病人也不多,平日里就坐在柜台后面翻翻旧药书,或者到院子里晾晒药材。
老道士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看着他干活,有时候会随手拈起一片药材放在鼻端闻一闻,然后说出它的产地和年份,说得分毫不差。
有一天傍晚,秦怀仁正在院子里碾药,老道士拄着一根木棍慢慢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怀仁,你坐下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秦怀仁放下药碾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老实巴交地等着。
我姓姜,姜衍之,是太清门丹堂长老。我这辈子都在炼丹救人,修的是功德之道——救的人越多,德行越厚,修为越高。我救了很多很多年,救过的人数不清,修为也到了大乘巅峰,差一步就能飞升。
老道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株野生的菊花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是差那一步,卡了我六十年。我想尽办法——闭关、参悟、四处游历寻求机缘——始终迈不出去。两年前我感觉到自己的阳寿快要到头了,就离开山门出来游历,想在有生之年找到那个答案。但答案没找到,身上的暗伤却越来越重。如果不是你捡到我,我已经死在路边了。
秦怀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怀仁,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弟子。天赋高的、悟性好的、根骨不凡的,什么人都教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救人的时候不问值不值,采药的时候不怕死,敷药的时候不嫌脏。你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死,你就去做了。你这种心性,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老道士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湿润。
我活不了太久了。这身子被煞气伤了根基,能撑到把想说的话说完,已经是你的药力在吊着。但在走之前,我想把我一辈子炼丹救人的本事都教给你。你愿意学吗?
秦怀仁坐在那里,晚风吹过院子,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草药汁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老道士,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我愿意。
从那天起,老道士每天教秦怀仁炼丹。他的教学方法很特别,不讲理论,不背药方,直接上手炼。
他让秦怀仁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把一味一味药材投进药鼎,一边炼丹一边讲解药性、火候、配比比例。
等一炉丹炼完了,他就让秦怀仁自己照着做一遍,做错了就指出来,做对了就点点头。
秦怀仁学得很快,他的天赋不是顶尖,但是有一种让人动容的耐心——失败一次就做第二回,第二回不行就第三回。
他不急躁,不气馁,失败的时候只挠一下头说我再试试。
老道士看着他一遍一遍地重来,目光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一天傍晚,老道士和秦怀仁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晚风送来远处山林的草木清香。
老道士忽然说:怀仁,你知道功德之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最难的是不求回报。你救一个人,你心里想着我要积功德,那功德就薄了。你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他不能死,然后你去救了——那份功德才是最厚的。你天生就懂这个道理,所以我教得不费劲。
秦怀仁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揪了一片草叶在手指间捻着。
师傅,我其实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您那时候躺在路边,要是没人管的话,可能就没了。那多可惜。生命不该那样悄无声息的死掉。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快要落下去的夕阳,橙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柔和。
他安静了很久,然后语气略有些骄傲的说:怀仁,明天我教你最后一炉丹。那是我这辈子研究出来的最得意的一炉丹,叫归元丹。它能固本培元、滋润神魂。会了它,就有更多的精力去救更多的人。
秦怀仁点点头,把那味丹药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天,老道士坐在药鼎前面,手把手地教他炼完了那炉归元丹。
最后一枚丹药从鼎中滚落出来的时候,老道士伸出手接住,然后把丹药放进了秦怀仁手中。
这是为师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怀仁,你救了我,这是你的缘。你把这份缘接住了,没有推开。我教你的这些,算是一场相遇的善果。你是个好孩子。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
我该走了。
他闭上眼睛,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秦怀仁跪在他面前,把老道士已经凉下来的手握在掌心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跪了很久。
老道士的遗体被葬在后山那片他曾经采药的断崖上面。秦怀仁挑了一个晴好的日子,用一块青石板刻了姜衍之之墓五个字,立在坟前。
秦怀仁跪在坟前磕完三个头,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他以为自己哭得太久有些头晕,刚想扶住身边那棵老树站稳脚跟,整个人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扯进了黑暗中。
他短暂失去了知觉,但很快又重新感受到光亮。
秦怀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跪在后山的断崖上,那座新坟就在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的草药渣,袖子上的药渍没来得及洗。
这是他自己,是刚刚熬了一个通宵给老道士换了三次药的那个秦怀仁。
但有一件事不同了。
他脑海中多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在那个记忆里,秦怀仁站在木板床前看着老道士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中年汉子在旁边红着眼眶问到底能不能救。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三种主药,缺一味引子。我去后山找了,断崖上的苔藓太高了,我下不去……
中年汉子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尽力了。
那天夜里老道士的呼吸越来越弱,秦怀仁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老人胸口那层黑色煞气一寸一寸地爬向心脉却无能为力。
他把手边所有能用的药材都试了一遍,用最便宜的药草勉力压制煞气蔓延,可那些便宜药材根本不顶用,只能看着煞气吞噬掉老道士最后一点灵力和生机。
老道士在寅时三刻还是走了,走之前甚至没有睁开过眼睛。
秦怀仁把老道士葬在后山那片断崖下面。
他站在那个简陋的土堆前面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把在后山随手采的野花,花瓣蔫蔫的,他蹲下来把花放在坟前,然后背起空荡荡的竹篓走下山去。
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秦怀仁还是每天开铺、抓药、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采药也只敢在浅山转悠,不敢去太深的地方。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死在床上的老道士,想起老人花白的头发和紧闭的眼睛。每想起一次他心里就闷得发慌,然后低下头继续碾他的药。
他没有学成炼丹。没有学会任何高深的丹方。
他成了这条街上最普通的药师,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镇,治好了许多头疼脑热的小病,却也错过了无数本可以救活的危重病人。
日子一天一天熬着,秦怀仁慢慢老了,背也驼了,眼神也没有年轻时那么亮了。
他的药铺开了四十年,最后还是盘给了隔壁街一个年轻人。他拿着那笔不多的转让费搬去了镇子东边一间更小的屋子,院角杂草丛生,只有春夏时分才稀稀落落地开出几簇野花。
某一天黄昏,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后山的轮廓发呆。断崖的方向被雾遮住了,看不见。
他盯着那团雾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我那时候……要是再试一次就好了。
他在那间小屋子里住了十年,然后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安静地走了。
秦怀仁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后山的断崖上。
老道士的坟还立在那里,青石板上的刻字还带着新鲜的手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指腹上沾着草药汁,袖口还有昨晚换药时蹭上的血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那个人的人生……那段碌碌无为、平庸到让人心口发堵的人生,仿佛真的被他经历过一遍。
他站在那四十年之外看着一天一天地枯萎下去、将就下去、退缩下去,那种憋闷感在他胸口堵到现在还没散。
他攥紧了拳头。
如果他当时没有去采银白苔藓,没有爬上那道断崖,没有在药材配齐之后熬了那一整夜——老道士会直接死。
他会变成那个庸碌无为了一辈子的秦怀仁。
但现在的不一样了。
他爬上去了。他采到了。他救了人。他跪在这里磕了三个头,然后听到了那句你天生就懂这个道理。
秦怀仁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回到药铺的时候,中年汉子正站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咋样,送走了?
送走了。
那你节哀。中年汉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走了。
秦怀仁站在院子中央,四月的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姜衍之教他的所有丹方、药理、火候和药材配比,那些东西依然沉甸甸地存在他脑子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走到药柜前面,从最上层取出一只空药鼎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目光落在角落那丛开得正好的野菊花上,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把他不算出众的五官照得暖融融的。
师傅,我好好炼丹。每救一个人,都算你一份。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打理那片被忽视很久的药圃。
风从后山吹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轻飘飘的,像是有人笑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像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