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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秦先生的传说

    秦怀仁背着药箱走出青石镇的时候,石板路上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天边刚透出来的鱼肚白。


    他走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树根底下还留着他昨天碾药时洒落的几片碎叶子,被雨水泡得发软,黏在泥里。


    他看了那么一眼,决定继续往前走。


    药箱在背后沉甸甸地坠着,里面装着三只玉瓶、一包银针、一卷他手抄的药方,还有一只青玉色的小药鼎——是姜衍之留给他的那一只。


    药鼎底部还残留着归元丹的余温,他昨晚成功炼了一炉,师父留下的丹方,他已全都学会了,他要出去救更多的人,学会更多东西。


    出了镇子往东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泥泞。路边田埂上的稻秧刚冒头,嫩绿的一片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湿泥里发出吱吱的声响,一步一个脚印,深浅都差不多。


    一个时辰之后,安阳镇的轮廓出现在前面的缓坡上。


    镇口的槐树下围了一群人。


    秦怀仁走近的时候,先听见的是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尖细的、憋着劲的、像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却又使不出来的那种。


    围着的七八个人挤成一团,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急得搓手,稳婆的嗓门从人堆里炸出来:使劲!再使劲!孩子快出来了——


    然后是一阵更急的骚动。


    出不来!胎位是横的!


    秦怀仁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拨开人群蹲了下去。


    地上铺着一块粗布,布上躺着一个妇人,肚子鼓得像个倒扣的锅,面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发被汗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稳婆跪在她身旁,两只手都沾着血,眼里的焦急已经压不住,快要变成恐惧了。


    他伸出手搭在妇人的手腕上。


    脉搏很弱,跳得又细又快。


    他又把手掌贴在她腹部,缓缓按了一圈——孩子的头在上方,肩横着卡在骨盆入口,出不来的。


    你别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能让人莫名的安静下来,孩子我给你转过来。


    稳婆抬头紧张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让开了位置。


    秦怀仁把药箱打开,取出银针包,在摊开的布面上选了三根最长最细的,又从药箱角落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淡黄色的药油在掌心搓热。


    他把银针蘸了药油。


    第一针落在妇人小腹左侧三寸的位置。


    银针入皮极浅,但针尖进去的那一瞬,妇人的腹部明显颤动了一下。


    第二针落在右侧肋骨下方。第三针落在足踝内侧。


    三根银针落完,秦怀仁用掌心贴住妇人的腹部,缓缓往里面送灵力。


    灵力轻轻的,像是春水漫过河滩,不急不重,一点一点地包裹住那个横在里面的小身体,轻轻托着它转动。


    时间在那一小片空隙里被拉得很长。


    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连稳婆都忘了喘气。只有妇人的呻吟声在头顶断断续续地响着。


    秦怀仁闭着眼,掌心里的灵力持续而均匀地往外送。


    他能到那个孩子在他灵力托举下慢慢转动——肩头及身体从骨盆边缘滑进入宫腔,身体顺着那股力道一寸一寸地调正方向,最后头朝下,缓缓地、稳稳地滑入了产道。


    他睁开眼,收回手。


    可以了。


    稳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托住妇人的腹部,嘴里喊着不痛的时候不要使劲,痛的时候用力用力。


    妇人的呻吟一下子拔高了,变成了嘶哑的喊叫,然后——在下一声喊叫落下去的同时,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地响了起来,嘹亮得像是要把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震下来。


    稳婆的手里多了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


    围观的人地炸开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喊着,有人冲回家去拿鸡蛋。


    秦怀仁在那些声音里低下头,把三根银针一根一根收进包里,用药油擦干净,再一根一根插回布面上的针套里。


    他站起来背上药箱,对稳婆交代了一句:三日内别让她吃油腻的,喝粥就好,最开始吃油腻的容易堵奶。


    稳婆抱着孩子连连点头,抬头想追问姓名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背影已经走出了老槐树的树荫,沿着往东的路不快不慢地走远了,粗布衣裳的下摆微微沾着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留名。


    后来安阳镇的人传起这件事来,都说一个路过的年轻大夫救的,眉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眼睛亮,看了让人心里踏实。


    有人说他好像往东边去了,又有人说他往西边去了。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准话,最后谁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只有那只药箱的轮廓,好几个人都说记得——褐色的,磨得发亮,背带是粗麻绳编的,结结实实的样子。


    那只药箱陪着秦怀仁走了很多很多年。


    从安阳镇往东走,他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山脚下有座村子,村子里有人得了咳喘,咳了半年不见好,他练了三天丹,最后终于练成了。


    留下了丹药,无声无息走了。


    再往东走,是一片平原地带,秋收刚过,田里的稻茬还留着,空气里有一股干草和泥土被日头晒过的暖烘烘的气味。


    他在一座县城里停下来,那里闹了一阵很奇怪的病——浑身起红疹,痒得人整宿整宿睡不着,抓破了皮流黄水,县城里的两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他在县衙对面的一间空铺子里支了一张桌案,把药箱打开,拿出里面的青玉小鼎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桌案后面等。第一天来了七八个人,第二天来了二十几个,第三天铺子门口排了长队,从铺门口一直排到街口的石狮子底下。


    他从早坐到晚,一个一个地看,这种病不需要用到丹药就能治好。


    所以他看完了给一包药粉,让病人回去兑温水调成糊状敷在疹子上,三日之内忌口发物。


    同一个方子给了一百多人,每一个人收到的药粉都是一样的分量,装药粉的纸包折得四四方方,边角对齐。


    第四天早上,第一批病人的红疹已经开始退了。第五天的时候,铺门口的长队变成了短队。第七天的时候,最后一个人拿着药粉走了,街口石狮子底下的青石板被踩得锃亮。


    秦怀仁把桌案收进铺子里,背上药箱,关上门,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穿过那条空荡荡的长街,走过那只石狮子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狮子被磨得光滑的脑袋,然后继续往东走。


    他没有记自己救了多少人。


    只记得后来走得越来越远,城池越来越大,病人越来越多。


    有些病他能治,有些病他没见过,得翻药书、试药方、熬到半夜。


    药箱里那只青玉色的药鼎被他用得越来越频繁,鼎底的纯白火焰几乎没断过。


    姜衍之教给他的那些丹方,他一个接一个地在实践中练熟了。


    归元丹、清心散、续骨膏、化瘴丹——每一味丹药他都炼过不下百遍,到后来根本不需要称量,随手一抓就是精准的分量。


    他渐渐有了些名声。


    但最开始传开秦先生这个称呼的,不是因为他的医术。


    是因为他治好了那个跛腿的猎人。


    那是他离开青石镇的第三年。


    那年深秋他路过一座叫石头岭的村子,村口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一条左腿从膝盖以下歪着,脚尖朝外撇,走路的时候要拄一根削得粗糙的木棍。


    秦怀仁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就停下来蹲在了他面前。


    你这腿,骨头接歪了。


    猎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废了好些年的腿,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蹲着的年轻大夫,眼睛里面闪过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是骨头自己断了,并没有怀疑过之前那位大夫的医术。


    秦怀仁已经伸手按上了他膝盖外侧那条凸出来的硬棱,指尖沿着骨头的走向摸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让猎人脑子里全是问号的话:我给你重新接。


    猎人以为他在说胡话。


    骨头长歪了还能重新接?


    那得砸断了重来吧?


    不疼死人啊?


    但秦怀仁已经背着药箱往村里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住哪?带路。


    那天傍晚,猎人躺在自家土炕上,嘴里咬着一卷扎紧的布,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湿透了。


    秦怀仁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脚踝,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动作极快极稳地一掰、一扭、一对位。


    咔嚓。


    猎人咬在嘴里的布卷差点被咬穿,闷哼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秦怀仁没有松手,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捏着那只脚踝,灵力源源不断地送进去,包裹住那根刚刚被重新对齐的骨头,把它温养着、固定着。


    别动。三天之后我拆夹板。


    三天之后,秦怀仁拆掉夹板,让猎人试着站起来。


    猎人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左脚掌第一次平平稳稳地踩在地面上,脚尖朝前,不再撇向外面。


    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靠在墙上,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哭的停不下来。


    “我能走了,我真的能走了,我真的能走了。”


    那年腊月,猎人走了一整天的山路,悄咪咪的把一只剥好洗净的野兔放在了秦怀仁茅屋门口。


    他不知道那只野兔后来被一只路过的野猫叼走了大半。


    但秦怀仁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看见门口剩下的半只兔腿和地上的爪印,蹲下来看了看,笑了一下,把它捡起来洗干净炖了。


    石头岭的猎人再没打过猎。


    他后来在村口开了间茶铺,给过路的人倒茶只讲秦先生的故事不收钱。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我这条命是秦先生白给的,我图他能好好的,图希望他的事情能够让更多人知道,因为他值得。


    秦先生这个称呼就这么传开了。


    那猎人不识字,不知道秦怀仁全名,只知道他姓秦。逢人就说秦先生怎么怎么,说得多了,来喝茶的人也跟着叫秦先生,出了石头岭之后还在叫,叫来叫去,秦怀仁就成了所有人的秦先生。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他秦先生。


    他有时候在路边歇脚,旁边卖茶的老太太给他倒一碗水,他也接过来喝了。


    喝完道谢,老太太摆摆手说:秦先生客气啥。他好奇为什么叫他秦先生?老太太说了后,他这才知道他的名字早已传遍了。


    这些年里,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被他治好重病之后拿出全部家当要给他的,他把那些或灵石或金银推回去,说了一句您留着过日子就走了。


    也有被他救过之后要拜他为师的。


    年轻的有,年长的也有,甚至有比他大几十岁的老修士跪在他面前不肯起来。


    他蹲下来把人家扶起来,拍了拍人家膝头的土,说:我这一辈子已经许给治病救人了,分不出心来教徒弟。您另找名师吧。


    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他:那我怎么报答您?


    秦怀仁想了想,然后把药箱背上肩,说了一句让那人愣了很久的话:你要是以后碰到有人生病了,或者快死了的时候,搭把手,帮个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那人后来果然救过不少人。


    每救一个,心里就想一遍这是替秦先生救的。


    当然,也有要把女儿嫁给他的。


    那是在一座叫临川的城里,他治好了一个商贾独女的顽疾。


    那姑娘在床上手脚提不起力气躺了两年,他住了半个月,炼了一炉丹药,吃下去之后,姑娘就忽然能下地走路了。


    商贾高兴得恨不得把他供起来,摆了一整座酒楼的宴席,席间拉着他的手说要把女儿许配给他。秦怀仁坐在酒席上,面前摆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他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笑着摇了摇头。


    秦某人这一辈子已经许给治病救人了,分不出心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位姑娘站在屏风后面听见后伤心了一阵子了。不过后来她嫁了别人,听说过得不错。


    每年冬至往秦怀仁住的山谷里送一坛她自己腌的梅子酒,酒坛子外面用红纸写着秦先生亲启四个字,字迹从歪歪扭扭慢慢的变成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练了很久。


    秦怀仁偶尔回山谷住几天,看到门口摆着的梅子酒,就搬进茅屋里,也不喝,就放着。


    茅屋角落里后来整整齐齐地码了十几坛,每一坛上面都贴着年份和红纸条。


    那些年里他几乎没有在一个地方住超过半个月。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停下来,找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开一间药铺,他想了想说:停下来也行。但走着走着,路边又有病人了。总不好当没看见。


    走着走着就有病人,有了病人就不能当没看见,于是就继续走。一年一年地走,从春走到冬,从山走到海,从东走到北又走到南。


    他见过很多种死法,也见过很多种活法。


    有一年冬天他在北方一座小镇上停留,镇子里暴雪封了路,粮草进不来,冻伤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他住在镇口一间废弃的磨坊里,磨坊四面漏风,夜里能听到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尖啸声。


    他白天挨家挨户地送药治冻伤,晚上回来一个人在磨坊里生火熬药。


    柴火不够烧的时候他就把磨坊里那些破木板拆了来烧,火光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影子一跳一跳的。


    有一夜他坐在火堆旁边搓药丸子,搓到手指发僵,他停下来凑到火边烤了烤。


    窗外风雪大作,什么都看不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石镇后山那道断崖。


    那天他爬上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冷的天气,手指抠在岩缝里,石壁上的青苔又湿又滑。


    也想起了他的师父,姜衍之。师父是牵引他远离迷茫的人,如果没有师父的温暖,可能他现在还是个没有信念的普通医师吧……


    他低下头继续搓药丸子。


    那一场暴雪下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治好了两百多人的冻伤,没有一个人截肢。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他背上药箱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走,人越少,地越荒。


    有些村子他走进去的时候,整个村子只剩下几个老人,年轻人都走了,去南边讨生活了。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背着药箱路过,眼睛亮了一下 ,还以为是他们的孩子回来了呢,发现不是后又暗下去——原来是个大夫啊……他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大夫治的病。


    秦怀仁在那些村子里住几天,给老人把把脉,开些补气养血的方子,教他们怎么用山上采的草药熬水泡脚治风湿,宛如亲子。


    走的时候老人舍不得的送他到村口,一步一步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他的背影一直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总是常常想,


    师父当年是不是也是这么走着的?


    从他的太清门出来,一个人走了两年,最后倒在路边,被一个不认识的小药师救了。


    那么师傅在路上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有没有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里坐在火堆旁边想起过谁?


    但他有时候觉得,也许师傅也遇到过同样荒凉的村子,同样孤独的老人,同样漫长的、望不到头的路。


    五月初夏的时候他从北边折了回来,路过南方一座小镇。


    那座小镇刚刚经历了一场疫病,死了不少人。


    他赶到的时候,镇口的空地上堆着没来得及烧完的衣物和铺盖。


    镇上唯一的大夫也病倒了,躺在床上咳嗽不止,自己给自己开了药没管用。秦怀仁走进那间药铺的时候,大夫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想给他行礼,被他按了回去。


    他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那个大夫开的方子,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热毒。是瘴气入了血。您用清热的路子治反了。


    那大夫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秦怀仁在那间药铺里住了几天。


    他把自己关在后院里,把镇上所有的草药存货翻了一遍,挑了十来种配在一起,用姜衍之教他的法门炼了一锅汤药。


    第三天傍晚,他把那锅汤药分成一百多碗,让镇上的里正挨家挨户地送。


    第四天早上,病人的热度开始退了。第七天的时候,最后一个卧床的病人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那个大夫在自家药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秦怀仁收拾好药箱准备走的时候,他拦住了他,问了一句:您……是不是就是那位秦先生?


    嗯,你那个方子留着,等哪天碰到同样的病,按我的路子改一改,能用的。


    然后他就走了。


    那个大夫后来把那副方子改了三回,改成了他自己的方子,治好了后来三次类似的疫病。他在自己的药铺里挂了一幅字,上面写着秦先生惠存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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