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仁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年了。
他住过破庙、桥洞、废弃的磨坊和好心人让出的柴房。
他吃过野果、糙米、病人硬塞给他的鸡蛋和一碗热汤。
他的手摸过成千上万人的脉搏,他的药香飘进过数不清的院落,把这一辈子许给了治病救人四个字,字字都落在了实处。
这一年深秋,他回到了青石镇。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枝丫伸得更开了,树荫几乎遮住了半条入镇的路。
他背着药箱走过树下的时候,一群孩子正蹲在树根旁玩石子,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他。
“你是谁呀?是过来问路的吗?”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一时间秦怀仁也不知道心底涌上的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
年少时待的药铺还在,但已经换了主人,门上挂着新的招牌,他不认识。
他绕过镇子,往后山走去。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比他年轻时更陡了一些,当然,也或许是他老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
他走走歇歇,到断崖上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那座坟还在。
青石板上的字被风雨蚀得浅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得出——姜衍之之墓。坟前长满了野草,几丛不知名的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在坟前蹲下来,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放在旁边,然后伸出手,一根一根把坟头的草拔干净,连根带土都清了出去。
又从旁边捡了几块干净的石块把坟沿重新垒了一圈,拍拍手上的泥,在坟前坐了下来。
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片山坡照成暖橘色的。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师父的坟,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一点点被暮色吞没。
师父,我感觉自己应该是把您的信念传承下去了吧。这辈子,我救了挺多人的。你教我的那些,我用了一辈子,没有糟蹋。
山风从断崖下面涌上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我总想着,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不过回头想想,能遇见已经够好了,就不贪那个字了。
他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苍老的手正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层光芒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再到肩头,再到整个人。
这是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不清是男是女,是从天上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心里响起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秦怀仁,一生行医,救治生灵无数,以功德证道。今日圆满,飞升上界。
金光越来越盛,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那层光托着稳稳地往上升。
他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座青石板的坟还在,坟前的花还在风里摇。他低头看着那座坟,一滴泪流了下来。
师父,师父啊……
他升得越来越高,风从耳边掠过,山脉在脚下变小,变成连绵起伏的墨绿色轮廓,接着是河流、平原、城镇,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顾云初在幻境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座石室里。
穹顶上的发光矿石还在,面前的石台还是那面石台,石台上散落着的法器、玉瓶、灵石和那卷竹简都还在原地,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顾云初的手。
不是秦怀仁的手。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到眼尾有一些微凉——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触到湿痕,才知道自己在幻境里流了眼泪。
秦怀仁走完了他的路。
而她跟着他走过了他的路,体会了他的一生。
她转过身,赤练正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经历什么为难的事情。
顾长生也在。
他靠在甬道口的石壁上,姿态比赤练放松一些,但也是闭着眼,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消失了,眉眼间多了一份认真。
顾云初走过去,蹲在赤练面前,伸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渡了一缕灵力过去。
赤练。醒醒。结束啦。
赤练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涣散了两息才聚焦到顾云初脸上,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云初,你——你还在——太好了你还在!
我一直在。没事了。
赤练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松开顾云初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胸口,确认自己还是自己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靠……云初我跟你说,我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一个男的!一个……一个什么镇子上的什么……什么郎中来着?就有人让我上门去救一个人,我哪儿会救人啊!我连丹药都还不会炼呢!我站在那个病人面前,手里拿着银针我根本不知道往哪儿扎,那个病人的脸越来越黑,我就干看着,急得我直跺脚!
她语速飞快,像要把那股憋闷一口气倒干净似的。
然后那个人就死了!死在我面前!我寻思完了完了这下完了——然后又回到最开始那个地方,我又站在那个药铺里,又有人来喊我出诊!又让我去救同一个人!我又不会!又死了!来来回回好几遍!每一遍我都不会!每一遍都死在我面前!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急起来,狠狠拍了一下膝盖。
你说这什么情况?把我人都搞疯了。
顾云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一场考验。
什么考验?
这个洞府的禁制设下了一种幻境考验,进去的人会变成他本人,经历一段他的人生。你经历的应该是那位秦怀仁先生年轻时的某一段抉择。
秦怀仁?谁?
顾云初笑了一下。受伤快要死的人叫姜衍之。是一位丹道宗师。你那个身份,叫秦怀仁。救了姜衍之之后他被姜衍之选中当了传人,后来用一辈子践行了师父的教诲,靠着救人的功德飞升了。你经历的,是秦怀仁当年最紧要的一次抉择——救,还是不救。
赤练眨巴了两下眼睛。所以……我没救成功呗?所以就一直循环到了那个阶段,对吗?
赤练还准备说什么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顾长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张脸上那层懒散的笑意已经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鼓鼓,却又忍着疼痛的表情。
顾云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手搭上他的肩膀,渡了一缕灵力过去。
顾长生道友。醒一醒。
灵力刚一触到他,他的眉头猛地一舒,然后他睁开了眼。
顾长生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顾云初蹲在他面前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环顾四周——赤练站在旁边叉着腰,整座石室鸦雀无声。
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也经历过那个幻境了?顾云初问。
顾长生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恢复了他平时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
你们也经历了?我在里面遇见一点小麻烦。
怎么说?
我变成了一个药师,秦怀仁。
顾云初眉梢微动。
顾长生把手拢进袖中,偏着头回忆了一下,我变成他之后,救了一个老头子,那个老头子收了我当徒弟,也教了我炼丹——笑话,我顾长生哪用他教我?不仅如此,那个老头子的丹道理念跟我不太对付。他讲究‘以仁心为本’,我讲究‘以丹术为本’。
赤练插了一嘴:然后呢?
理念不同,肯定是反驳啊。他说他的,我说我的。好像还有什么力量让我跟着那个老头子的想法走,那我是谁?我能让他控制吗?我就坚持我自己的。那个老头子经常性被我气的喘不过气儿来,但是那个老头子也蛮用心的教我的吧。所以在他身体快嗝屁的时候我自个炼丹再把他给救回来,然后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刚刚你唤醒我的时候,我还在跟那老头吵架呢,他还锤了我一下,痛的我嘞。我附身的那个身体居然打不过他。”
听到这,赤练猛地笑出了声,顾云初也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但是顾云初马上恢复了正常表情看着他。
我走过了秦怀仁完整的一生,要想破解禁制,就需要丹修使用功德之力在禁制上写出‘仁’字,就可以破。
你走完了秦怀仁完整的一生?顾长生惊讶的看着她。
走完了。
那老头的功法不错,这洞府又有这么多宝贝东西。这么说那个秦怀仁飞升了?
飞升了。
顾长生偏过头想了片刻,然后轻轻了一声,接着又发出了疑问
“这功德之力难弄啊,我虽然是丹修,但从来不做白做好事,所以这玩意儿我是没有的。”
顾云初想了想。“可以用我的功德之力包裹着你的灵力,这样我们试试看。”
顾长生点了点头,他居然没有对顾云初拥有功德之力有所怀疑或惊讶。
接着两人同时站起来,走到石台前面,看着那面覆盖整座石台的禁制。
顾长生发出自己的灵力的同时,云初也将自己体内的功德之力牵引了出来,慢慢的包裹住了那抹白色灵力。一起勾勒出一个端正的字,然后两人轻轻一推,那个字缓缓飘向石台表面——
字没入禁制的那一瞬间,整座石室亮了起来。
然后那层无形的屏障发出了一声碎裂声——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裂纹沿着那层透明的屏障迅速蔓延开来,像冰面上炸开的蛛网,从石台中央一路延伸到四壁,覆盖了每一面壁龛。
哗啦——
整片禁制碎裂成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碎片,在光芒中消散无踪。
那一瞬间,壁龛里的玉瓶、灵石、法器,全部从禁制的束缚中释放出来,灵光流转之间,整座石室的气息骤然浓郁了数倍不止。
赤练站在石台边缘,张着嘴,目光从那些玉瓶上滑过,落在那些灵石上,又落在那些法器上,来来回回好几遍,嘴角越翘越高,最后高兴的跳了起来——
云初!破了!真的破了!
顾云初站在石台前面,目光落在那卷被她惦记了大半天的竹简上。那卷竹简静静地躺在石台角落里,如今再没有任何东西挡在它前面。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入手微凉,触感温润。她展开看了一眼,是姜衍之交给秦怀仁的最后一个丹方——归元丹丹方。
风无涯要的,就是这个。
她把竹简小心地卷好发簪里,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顾长生靠在石台上,看着顾云初和赤练手忙脚乱地收东西,目光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顾道友。他忽然开口。
顾云初正在往小世界里塞一只品相极好的玉瓶,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座洞府里面除了这个石室之外,应该还有一间丹房。你帮我找一找,找到了里面的东西你随便拿。但我只要一样东西——他留在丹房里的那卷手札。那是秦怀仁真正的丹道传承。
他在甬道里走了几步,停在一面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没有任何区别的石壁前面。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脚根,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一条丹纹的末端。
顾长生从那道刻痕处把灵力一点一点送进石壁,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面石壁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不大不小的密室。
密室四壁都是打磨平整的白石,靠墙摆放着一排排药柜,柜门紧闭。
正中央是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卷玉简、一只青玉色的小药鼎、以及一盏已经燃尽的油灯。
顾长生站在密室的入口,目光落在那只青玉色的小药鼎上,停了很久没有动。
顾云初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顾长生慢慢走进去,走到石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只丹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鼎沿,又收回手。
这个鼎是那个老头儿的,很奇怪,我看见在老头手里的时候应该算是伪仙器的品阶,现在连我也看不穿这个鼎的品阶了。
顾云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姜衍之把鼎传给了秦怀仁,可能秦怀仁成长的同时,它也在成长吧。”
顾长生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卷玉简,握在手里。
……我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幻境里面天天气他了。其实他对我也蛮不错的。
顾云初没有接话。
她转头开始打量密室四壁的药柜。
那些药柜看上去材质不凡,她打开最上面一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只玉瓶,标签上写着不同的丹名。她又打开了第二层,第三层——每打开一层,她的呼吸就微微顿一下。
姜衍之的药柜简直就是一座宝山。
那个药鼎和传承归我,顾长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从容的调子,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顾云初也没客气,和赤练一起把东西全部搬进储物空间,没位置了,就放小世界。
“发达了,发达了。”顾云初一边收,一边心里默默念叨。
走吧。顾长生已经走到了密室门口,侧过头来看她,咱们在这洞府里待了够久了,该出去透透气了。
三人从洞府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断崖上。
他们沿着原路走下山坡。
赤练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小调,时不时回头喊顾云初快一点。
顾长生走在顾云初旁边,步子不紧不慢。春末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肩头那截衣料照得微微发亮,他忽然放慢了脚步,顾云初察觉到他的放缓也跟着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他。
顾道友。
同行不?反正我也有时间,跟你一起去找人?
顾云初看着他,笑了一下。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