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山脊后面完全跳出来。
金色的晨光铺满了整座山头,把山门上太初宗三个字照得发亮。
顾云初收了剑光落在山门外,还没站稳,就看见守门的两个弟子已经从门房里冲出来了。
一个是陈小五,另一个是周不通。
陈小五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看到她的时候眼睛猛地瞪圆了,扫帚一声掉在地上。
宗主!宗主回来了!宗主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整座山头都能听见。
话音刚落,山门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开门声。
先是陆砚从正殿方向快步走出来,然后是慕容云岚从丹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株半成品草药,看见顾云初平安无事,就转身回去继续炼药了。
接着院子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沈木从厨房方向跑过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跑到顾云初面前两步远的时候猛地刹住脚,上下把她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和膝盖上各停了一下。
宗主,您瘦了。
顾云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胖了点。
沈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微微泛红。
他身后的桂香抱着小石头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顾云初就咧嘴笑了,拍拍小石头的后背:叫宗主姑姑。
小石头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姑姑。
阿扇也来了,抱着咕咕从廊下跑过来,跑到顾云初面前停住,仰着头看了她半天,然后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宗主,我想你很久了。
顾云初蹲下身体摸了摸头阿扇的头,笑着说。让小阿扇等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回头给你买好吃的糖人儿。
阿扇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连忙点了点头,高兴的把脸埋进顾云初肩窝里,嗯嗯嗯个不停。
顾云初抱着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人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一路奔波后终于落地的松快感:
大家都出来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她侧过身,朝身后站在山门阴影里的顾长生招了招手。
顾长生从门框后面走出来,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院子里所有人。
这是顾长生顾道友。这次出去,他救了我的命。没有他,我和赤练可能都回不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砚率先走上前去拱了拱手:顾道友一路辛苦。我是太初宗护法陆砚,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木也走上前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朝顾长生鞠了一躬:顾道友,我替宗主谢谢您。
不用谢,你宗主也帮了我很多,救她人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顾长生笑呵呵地朝沈木摆了摆手。
周不通在后面大喊了一声:顾长老好——!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院子里的人跟着此起彼伏地喊起来:
顾长老好!
欢迎顾长老!
顾长老您真年轻!
顾长老您来我们这儿住多久啊?
顾长生被这阵势弄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朝四周拱了一圈手:好说好说,都住下了,不急着走。
吃饭了吃饭了——桂香,今早多煮一锅饭!
顾云初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景象,站在人群中间,让那股热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点一点把心里的疲惫冲淡。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赤练,赤练正叉着腰跟周不通比划什么,嘴里说着我肋骨断了三根!三根!你还不信?
顾云初笑了一下,拍了拍赤练的肩膀:你先进去坐着。伤还没好全,别站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顾宗主您快去忙吧。
顾云初穿过人群往丹房走。
慕容云岚果然还坐在丹炉前面,手里那株草药已经放下来了,正拿着一块布慢慢地擦自己的丹炉,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下手中的活。
回来了?
回来了。
慕容云岚这才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在顾云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眯起眼:你身上有股不一样的气息。突破了大乘?
慕容云岚快速放下手里的布站起来,笑着走到顾云初面前,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恭喜你啊,顾云初。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瓶。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丹药。她把它放在慕容云岚手边的桌面上。
猜猜这是什么?这是破障丹!
慕容云岚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目光里面满满的不敢置信,然后伸手拿起来,拔开瓶塞凑到鼻端闻了一下。她闻了很长的一息,呼吸很轻,像是怕把丹气吹散了似的。
然后她放下玉瓶,盖好塞子,抬头看了顾云初一眼。
你记着这事?
我一直记着。
慕容云岚一时间心里觉得满满的。这种感觉,很好。
你出去一趟进步不小。我吃完这枚丹药闭关几天,出来应该能到合体期了。
等你出来,丹房扩建的事我来安排。
不用你安排。我自己画图纸。她低头拨了一下炉火,声音平平淡淡的,你先忙你的事去。门口那个叫顾长生的,你多留个心眼。
顾云初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你看出什么了?
看不出来。就是觉得这个人太合适了。长得好、脾气好、修为高、听说还懂丹道,什么都会,什么都不争不抢。这种人在修仙界不存在。慕容云岚拨了一下炉火,要么他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人,要么他装得太好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顾云初走出丹房,站在院子里,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肩上。她站了一会儿,把慕容云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厨房那边走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桂香正把一屉一屉的包子从蒸笼上端下来。
沈木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捧着一只粗瓷碗喝粥,看见顾云初走进来就要站起来,被她按了回去。
坐着吃。我就是来看看。
沈木重新坐下,把粥碗放在膝上。宗主,我突破到炼虚初期了。
顾云初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练得很辛苦吧。
沈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笑。
也没有很辛苦。就是每天多练了两个时辰。那五种先天灵物都融完了,经脉能承载的力量比以前大了好几倍。前些天我跟风清棠道友切磋,她压了修为跟我打了半刻钟,说我进步很快。
那你自己呢?觉得自己怎么样?
沈木想了想,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
我觉得我快对得起这个身份了。以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别人冲在前面,心里急,但腿迈不出去。现在我能迈了。虽然还走不了太远,但至少能跟着了。
她站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够快了。不用赶。路很长,慢慢走。
沈木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顾云初走出厨房的时候,经过演武场,看见一群弟子正围成一圈,风清棠站在圈中心比划着什么,旁边还站着楚辞。
她听见陈小五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这一剑的灵力走势为什么是从肩膀先走的?不应该从手腕吗?
风清棠的声音不急不慢:从肩膀走,力量是整条手臂传过来的,稳。从手腕走,快是快,但后继无力。你自己试试。
陈小五的剑光亮了一下,然后是的一声——剑脱手了,飞出去插在远处的草地里。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陈小五红着脸跑过去拔剑,嘴里还念叨着再来再来再来。
顾云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笑了,她的弟子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变得更强。
她转身走进正殿,陆砚正站在长案前面整理一摞玉简。
看到她进来,他直起腰把最上面那枚玉简递过来:宗主,这些天附庸宗门送来的文书,我都分类好了,你看一下。
顾云初接过来翻了翻。做得好。
陆砚站在桌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宗主,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想扩建宗门?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次回来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大乘修士坐镇一个只有七十多人的小宗门,不扩建说不过去。他顿了顿,而且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原地待着。路走通了就会想走更远。
顾云初笑了一声。你倒是了解我。是,我想把太初宗建得更大。山门要扩、丹房要扩、弟子房要加、还要建一座正式的讲经堂。周边那片空地我看过了,能用的地方不少,但我不知道怎么规划。
我没有建过大宗门。我能管好日常事务,但让我从零开始规划一座山门的布局,我没那个经验。
话音还没落下,正殿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接着是顾长生的声音从门框外面飘进来:
我可以试试。
顾云初转过头。顾长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
什么你可以试试?
规划山门布局。我以前走过的地方多,见过的宗门也多。大格局的、小家碧玉的、藏风聚水的、引灵入阵的,各种式样都见过几眼。你跟我说说你的想法,我帮你画一版草图,你看行不行。不行再改。
顾云初看着他。慕容云岚那句多留个心眼还在她脑子里没散,但她看着顾长生站在门口的样子,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那种笃定的、自然的、仿佛做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态度,让她觉得如果拒绝了反而显得自己多疑。
……你真有把握?
你先说想法。听完再说我有没有把握。
顾云初想了想,走到长案前面铺开一卷空白的兽皮纸。
我想把山门扩到现在的三倍大。正殿不动,但正殿前面要留出一片能容纳三百人站立的广场。东边那面山坡上建讲经堂,西边扩建丹房和药圃,弟子房往后山方向延展,中间要留一条主道贯通南北。灵田可以往谷底扩。还有就是……我想在这里加一个回廊。
她指着兽皮纸上的一个位置,连接正殿和东边山坡的地方,下雨天弟子们来回跑不方便。
顾长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卷空白的兽皮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在纸面上落下了第一笔。
那一笔画得极稳,从山门的位置开始,沿着山势的走向画出一条弧线,把正殿、东山坡、西药圃、后山弟子房的位置依次标了出来。
他的速度不快,但没有停顿,每一笔都像是心里早就想好的,落笔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下一笔落在哪。
顾云初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纸上那一道道线条从无到有地铺展开来,看着一条主道、两条辅道、三片功能区、一处回廊、一处观景台、一处灵泉引流口,在他笔下一点一点成型。
顾长生把笔放下退后半步,顾云初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线条干净利落,比例匀称,山门的位置正对着东南方向的灵气来向,讲经堂和丹房一东一西互不干扰,回廊的走向恰好避开了冬季最大的风口,灵田的灌溉渠位置预留了引水口。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怎么了?顾长生问,哪里不对?
你画得很好。但还不够。
顾长生挑了挑眉。
顾云初伸手指了指图纸上后山的位置,那片区域在顾长生的草稿里只画了几道表示地形的轮廓线,还没有任何具体规划。后山这一片,我要好好设计一下。
她拿过顾长生手里的笔,在轮廓线里先圈出最大的一片区域,在旁边写下三个字:醉花荫。
顾长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醉花荫?这名字听着像喝酒的地方。
就是喝酒的地方。也不止喝酒。顾云初一边说一边继续画,我想在后山辟出一片山谷,种满花树。春天桃花秋天桂,四季都要有花开。谷底铺一条青石小径,沿着溪流走,溪边放几张石凳石桌,桌子要矮的,坐下去能看到水面。树底下挂几盏灯笼,天黑的时候点起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是碎碎的影子。
她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像是自己在脑子里先走了一遍那条青石小径,看到那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花影落在石桌上、落在水面上的样子。
然后在谷底最深处,搭一座小亭子,四面通透的,只挂竹帘。夏天把帘子卷起来,风从四面吹进来,坐在里面能看到整个山谷的花。冬天帘子放下来,里面生一个小火炉,温一壶酒,外面下雪也不怕。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抬起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发现他正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用那种你在说什么梦话的表情看她。
……总之,她把笔放下来,就是一处让人想待着不想走的地方。
顾长生点了点头。我记下了。醉花荫,种花树,铺石径,搭小亭,挂灯笼。还有什么?
顾云初想了想,又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另一片区域。后山东侧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脊,地势开阔,视野也好,从这里能看到山门前一整片山谷。
这里,建一个剑舞坪。圆形的石台。地面用整块青石铺,磨平,不留缝隙,弟子们在上面对练的时候不会被绊倒。石台周围栽一圈矮松,既挡风又不遮视线。然后在石台边缘立几根石柱,柱子上可以挂阵旗,需要的时候启动防护阵,防止剑气飞出去伤了人。
用来比试的?
对。以后弟子多了,总要有正式切磋的地方。总不能每次都在演武场上打,泥地踩多了坑坑洼洼的不好看。而且,她顿了顿,我自己也想有个地方,能安安稳稳地跟人打一场,不用怕把院子拆了。
顾长生记完,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确实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在建一个家,一个能让人长久待下去的、能让人安心成长的地方。
还有吗?
还有。顾云初指了指后山最深处,那片靠近断崖的位置,这里,建一个思过崖。地方不用大,一间石屋就够了。不要豪华,越简陋越好,里面只放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灯。崖壁上可以刻一些太初宗的门规戒律,让面壁思过的人自己看去。
她说着又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安排有点过于严肃了,语气缓了一些:
当然,不会随便让人去。只有真的犯了错的弟子才会关进去。但那个地方本身要让人待得住,不能因为条件太差分了心。该给的被褥、火炉、炭火、饮用水都要备齐,斋饭按时送,不许饿着。惩罚归惩罚,但饭还是要吃饱的。
顾长生把笔放下,把那卷兽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正殿、广场、讲经堂、丹房药圃、弟子房、主道回廊、灵田灌溉渠、醉花荫、剑舞坪、思过崖——所有内容都清清楚楚地标在图纸上,连比例尺都顺手画了一条在角落。
他看完了,把图纸转过来对着顾云初,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
你这些想法,不像是临时想的。你在心里想了很久了。
顾云初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指尖在醉花荫的位置上轻轻碰了一下。
是。飞升之后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地方才算是。不只是一间屋子、一片屋檐,是那种你走进来就不想走的地方。有人跟你说话,有人等你吃饭,有地方让你安静,也有地方让你痛快。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诚而明亮:所以我一定要把太初宗建成那样的地方。
顾长生站在她面前,看进她的眼睛里,不知怎么的停了一下。他极少在跟人说话的时候沉默这么久。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也更真实了几分。
顾道友。
我帮你建。
他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开始重新勾线。醉花荫的位置被他画得更细致了——他从谷口入口处画起,沿着溪流的走向标注石径的路线,在溪流转弯处画了一个小圈表示石凳的位置,又在山谷最深处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旁边写着。
他画剑舞坪的时候没有直接画圆,而是先在图纸上打了一个十字定位,再以交叉点为圆心画了一个规整的圈。圈的外围添了几个小点,是矮松的位置,又在圆圈的边缘均匀地加了四个小方块,是阵旗的石柱。
最后他在思过崖的位置画了一小段不规则的线条,代表断崖的边缘,在崖壁旁添了一个小方块,旁边写着。
每一笔都有落处,每一处都落得稳当。
顾云初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画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等他把最后一笔画完,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她才重新开口。
画完了?
画完了。
她拿起图纸看了最后一眼,朝他点了一下头漏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多谢你。图纸我先带走,下午开始动工。
“嗯。”顾长生接着好像心情很好的走出正殿。
顾长生走出正殿之后,殿里只剩下顾云初和陆砚。陆砚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图纸看了一阵子,开口说了一句:他画得真好。
顾云初了一声。
但我看他画的时候,整个人放松得不像在做事,像在玩。陆砚顿了顿,这种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熟手。这两样加在一起,他以前不可能只是散修。
顾云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指尖沿着回廊的线条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图纸卷起来收进长案抽屉里。
你先去忙。她说。
陆砚转身走了。正殿里安静下来,顾云初一个人站在那里,晨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来,把她面前的桌面照得一片暖亮。
她在长案后面站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丹田。
小世界完整了。边缘平滑而圆润,裂痕已经完全愈合。树在长,水在流,那几只巴掌大的鸟停在溪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她,整个世界比她进去之前更加鲜活饱满。
她试着将小世界的气息往外延伸。
那股柔和的暖白色气息从她丹田深处涌出来,顺着她的经脉蔓延到指尖,再从指尖渗入脚下的地面——一开始很慢,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然后她感觉到了反馈。
山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那层回应从地底涌上来,顺着她布下的灵力脉络缓缓蔓延。
她继续往深处送。
山体里的灵气开始流动,变得活跃起来,顺着她小世界的气息牵引着上升。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得温热,空气中灵气的密度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
赤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惊叹:怎么忽然这么暖和?这气息像是——灵气在变浓!
弟子们纷纷从各个方向探出头来,有人站在演武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灵气比刚才浓了一倍不止!
还在涨——还在涨——!
这什么情况?宗主在干什么?
别吵别吵!别打扰宗主!
院子里的喧哗声被她阻隔在殿门外。她继续往山体深处送入小世界的气息,一层一层地渗透,一层一层地滋养。她能感觉到整座山的灵脉在被重新洗刷——那些原本干涸的、细小的灵脉正在重新变得饱满,更饱满。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当她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但整个人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从内而外的充盈感。
她收回手推开正殿的门,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而清冽的灵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
天空的颜色没有变,但空气中漂浮着的灵气肉眼可见地变得细密、醇厚,像一层淡金色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山头。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些人仰着头、张着嘴、愣在那里不动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多很多的辛苦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托住了。
她站在门槛上,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这么好的灵气,不抓紧修炼,等着过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开一阵哄笑和乱七八糟的喊声:
修炼修炼!
这就去!
宗主威武——!
宗主你刚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
赤练正跑着,路过正殿门口的时候朝顾云初竖了个大拇指,大声喊道:云初你牛!
然后追着风清棠跑了。
沈木站在厨房门口抬头望着半空中那层淡淡的金色薄雾,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但他在灶台前面站了两息,又走出来了,站在门口,重新抬头看着那片浓郁起来的灵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顾长生站在弟子房旁边那棵银杏树下,双手拢在袖中,也仰着头。
他比其他人安静得多,没有惊叹也没有询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半空中那层越来越浓郁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朝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口的顾云初正靠在门框上,像是耗了不少力气,但眉眼是舒展的,嘴角带着一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弧度。
顾长生收回目光,垂下眼,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朝院角那棵刚刚冒了新芽的桃树看了一眼,那棵桃树的枝条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每一片叶子都在灵气的滋养下变得更鲜亮了几分。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平时淡了一些,也真了一些,像是没有刻意摆出来,自己在嘴角浮现的。
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