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雨宫白的感官如同坠入冰冷刺骨的深海。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重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
肺部像是要炸开,意识在缺氧的痛苦中迅速模糊下沉
“呼……哈——!!”
而就在雨宫白快要感觉自己窒息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睛,如同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剧烈地大口呼吸起来。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的真实感。
然而,当他视线聚焦看清周遭的一切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里并不是教室。
头顶是深邃的的夜空,身下是带着夜晚湿气的长椅。
空气里飘散着草木和远处街道传来的食物香气。
此刻,雨宫白正坐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广场中央,周围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几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路灯。
“这是……哪里?”
他有些茫然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广场不大,边缘能看到熟悉的建筑,更远处,是居民区低矮房屋的轮廓,和一条向上延伸的坡道。
当他看到这一幕幕后,记忆的开关被瞬间触动。
“飞鸟山公园???”
没错,这里是下飞鸟山公园,一个他并不陌生,却也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地方。
他明明应该在羽丘的教室里,刚刚趴下打算小憩一会儿,怎么一睁眼就跑到了这里?
而且看天色,已经是夜晚了。
“我……不是在……上课吗???”
疑惑瞬间涌上心头,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抽离感如同冰水般浇下,这也让他想起了之前在繁星练习室时,被某种力量引发幻象时的感觉
“看来……这里并不是现实啊。”
他喃喃自语,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可能是因为在教室里睡着,无意中触发了某种力量?
而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雨宫白转过身,只见另一个雨宫白,正从广场入口的方向,缓缓走来。
和自己不同的是,此刻另外一个自己却是一头蓝色短发,脸颊略显清瘦,嘴唇紧抿,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决绝与疏离。
是另一个我。
见到这一幕,雨宫白心中一凛。
这感觉,和之前幻象中说我要退出的雨宫白如出一辙,只是气质似乎更加冰冷疏离。
“唉……也不知道这次,又会发展出什么样的剧情……”
对此,雨宫白也只能苦笑了一下,同时做好了再次充当幽灵观众的心理准备。
他已经有些适应这种被强行拉入记忆电影的体验了。
果然,走来的雨宫白仿佛完全没有看到站在广场中央的他,朝着这个方向走来,而后又径直地从他的身体之中穿了过去。
雨宫白微微打了个寒颤,转过身,看向另外一个自己前进的方向。
“这种当幽灵的感觉……真不好受啊”
而就在这时,两道纤细的身影,一前一后有些迟疑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伊地知虹夏。
只见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书包的肩带,脚步略显沉重。
那头在路灯下本就耀眼的金色短发,此刻仿佛黯淡了几分,而那双向来充满活力的眼眸里,也盛满了不安。
跟在她身后的,是山田凉。
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别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仿佛只是出来散步,但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加沉寂僵硬的气氛。
看到另一个雨宫白已经等在那里,伊地知虹夏的脚步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对方,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声音也有些发干:
“白……你终于愿意来了。”
“不过……你别怪凉。是我……是我让她这样做的,用还钱当借口……把你约到这里来。”
她看了身边的山田凉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种我们必须这样做的坚定。
“所以……”
听到对方的解释,雨宫白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虹夏,最后落在山田凉身上,微微挑了挑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不是来还钱的?”
山田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侧向一边,目光瞟向远处黑漆漆的树丛,避开了对方的注视。
“凉这是欠了我多少钱啊……居然被拿来当约见的借口……”
一旁观战的雨宫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看凉那副样子,欠的数目估计不小,而且恐怕是长期有借无还的类型。
而雨宫白似乎对山田凉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略显无奈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仿佛在忍耐某种头痛,然后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
“这样吧,凉。你之前欠我的那些钱……就算了,以后就不用还了”
“不行。”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山田凉猛地转过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眸此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直直的看向对方:
“你别想……就这样抛下我们。”
这句话,让旁观的雨宫白心中一紧。
抛下?
看来,这个幻象发生的时间点,很可能是在练习室那场幻境之后!
虹夏和凉,这是在试图挽回?
而就在这时,伊地知虹夏猛地打断了山田凉的话,她上前一步,挡在了凉和雨宫白之间,面对着他,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提高:
“对不起!我实在是……想和你当面谈谈。好好谈谈乐队的事情。”
“还有……我们……我们本来不该弹奏那首歌的……《吉他与孤独与蓝色星球》……”
提到这首歌的名字时,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声音微微哽咽,强忍着泛红的眼眶,继续说道:
“但是……但是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留下来!”
她看着雨宫白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的红色眼眸,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很抱歉……让你伤心了吧?”
“我擅自演奏了……对我们来说那么重要的歌……也是事实。”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她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此刻夜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带着深秋的凉意。
路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交织在地面上。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雨宫白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身体微微颤抖的虹夏,又看了看旁边紧抿着嘴唇,眼神执拗地看着他的山田凉。
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没关系。”
闻言,伊地知虹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希望。
但雨宫白接下来的话,却将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瞬间扑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你要演奏,是你的自由,请随意。”
“唉???”
面对这一幕,伊地知虹夏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或者说,是不愿意去理解
“但是……《吉他与孤独与蓝色星球》……”
那是他们乐队一起做出的歌。
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登台时演奏的歌。
是承载了无数回忆,汗水和梦想的歌。
是……属于名为纽带乐队的歌。
他怎么可以说……请随意?
然而,雨宫白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他看着虹夏眼中那迅速破碎的光芒,和山田凉骤然握紧的拳头,用那双灰暗的红色眼眸,平静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我并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