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站着的那个,黑眸冷得像腊月河面的冰窟;悬在半空的那个,小腿肚在微微打颤。
“贾玷!”
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撕裂感,“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朕的寝宫!”
脚步声没有停。
贾玷就这么拎着人穿过内室的门槛,明间的冷风灌进来,元康帝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书案上还摊着昨日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墨早就干了。
指尖碰到木椅扶手时,皇帝被摁了下去。
屁股挨着冰凉的椅面,他下意识夹紧双腿,那件中衣皱巴巴地堆在腹部。
金属摩擦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剑身出鞘三寸,寒光贴上他喉结左侧的皮肤。
“念。”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元康帝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仰头,目光试图剜进贾玷的眼睛里,舌尖压着无数恶毒的词汇。
可那双眼里的杀意太浓,像浸透了墨汁的布,沉甸甸地往下坠。
喉结上下滚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软下来:“朕写……你念。”
第一份诏书念到“沿海瘟疫诸镇,即刻拨款赈济”
时,元康帝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第二份提到调兵海岸线,他腕子一顿,抬起头,却对上那柄剑又往前递了半寸。
“倭寇若从江南突入,”
贾玷的声音贴着皇帝的耳廓,“你的龙椅还坐得稳?”
笔尖重新落下。
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总算写完了。
此后的四天里,贾玷的脚几乎没沾过地。
从福地空间搬出的药材堆满了三间厢房,药香熏得人脑仁发疼。
他跨上马背时,大腿内侧的皮肉磨出了血痂,可脑袋里还在转着欧阳荀那套计策。
声东击西——用瘟疫调开朝廷的注意力,再以兵谏逼皇帝签诏书。
那厮的脑子,该说他是鬼才还是赌徒?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昨夜的积水。
贾玷想起剑刃抵住元康帝喉咙的瞬间,那根喉管在铁器下急促地起伏。
他不是没动过干脆利落的念头——腕子一翻,血溅三尺,从此改朝换代。
可杀了皇帝之后呢?边境的倭寇不会因为龙椅上换了人就退兵,灾区的百姓也不会因为新君登基就立刻有粮吃药。
外敌环伺时动刀,只会让那些窥伺的豺狼笑出声来。
他勒紧缰绳,马匹拐过巷口。
远处青策庄的飞檐已隐约可见。
掌心的鞭痕被汗水渍得发疼,他甩了甩手,目光沉下来。
欧阳荀那招是妙,可眼下最棘手的——是怎么让那些收到调令的将领,真把兵马按时送到海岸线。
# 青策庄的院墙才刚露了个影,贾玷就已经能闻到那股子药味了。
马蹄刚停稳,他便翻身落地,缰绳随手塞给迎上来的厮役,步子没停就往里走。
楼梯踩得咚咚响,到了二楼,那股气味愈发浓郁,像是药渣子堆在炉子上熬干了三次,苦苦的,涩涩的,钻进嗓子眼里直让人犯恶心。
他抬手扣了扣门板。
还没等第二下敲响,里头“哐”
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砸在门板另一面,紧接着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贾玷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那两位在里面忙活,最烦人打扰,连他都得忍着。
他把背往墙上一靠,站定了等着。
走廊里静得很,只有楼下偶尔传来说话声,混着风吹动窗纸的窸窣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靴子上沾的泥,又抬头盯着门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来回看了好几遍,时间过得慢极了。
太阳光从窗格子挪到另一边墙上的时候,屋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秋老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压着什么情绪没憋住:“玉丫头,成了!就是这个方子!”
接着是玉葳蕤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语调却稳得很:“秋老,方子得先交给主子。
等营里那些兵试过了,才算真成了。”
秋老的嗓音还带着颤,但话已经平了些:“谨慎些好。
走,开门去见贾玷。”
门开的时候,贾玷的耳朵早就贴了上去,听见那句“开门”
两个字,他一把推开半开的门,大步迈了进去。
“药方在哪?”
他声音急得很,“煎药要不要什么特别的手法?”
玉葳蕤把手里那张纸递过去,动作慢得像是纸有千斤重。
她脸上蜡黄蜡黄的,眼底下两团乌青几乎垂到颧骨上,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贴在太阳穴上,浑身散着股酸馊味,像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主子,”
她说,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法子跟寻常的没两样,都写在方子上了。”
贾玷接过纸,目光扫了几行,抬头看了看她那张脸,又把视线落到秋老身上。
秋老的眼眶发红,手指还微微颤着,衣服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药渍。
“辛苦了。”
贾玷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让人给你们备了热水和饭食,先回去歇着。”
秋老哼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外走。
玉葳蕤跟在他身后,头低着,连个点头都懒得做了。
贾玷下了楼,翻身上马,鞭子一甩,马蹄踏着泥路往如月楼方向奔去。
那楼里躺着的,都是病情最重的人。
神京城里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更沉重些。
偶尔能看见几个穿 ** 的身影,也有裹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混在其中。
所幸那些百姓数目不算多,零零星星的,瞧着都是胆气壮的那一类人。
有的是趁着局势混乱偷偷溜出来,有的纯粹是头脑发热,就是想跟官府拧着来;还有的,是被银钱晃花了眼,想趁这关口捞一把。
说到底,老天爷也没瞎了眼——那些不听话的,一个不剩都染上了瘟疫的毒。
倒是每天吃着贾玷从福地空间里搬出来的粮食的那些人,精神头足得很,身子骨硬朗,活蹦乱跳的。
可这样一来,贾玷连同京营、神武营的几万人马,全得被困在神京城里头动弹不得。
他心里算过:光靠西山大营那十万兵,能不能调度过来,谁也说不准。
最麻烦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些人马,究竟能不能赶得上?赶到的时候,城里的局面又变成了什么样?他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但脚下没停。
他把写好的药方交到如月楼驻守的太医手里,便翻身上马,一路朝大明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要找的是袁鸿。
袁鸿如今穿上了禁卫军的甲胄,每日都在宫门口来回巡逻。
远远瞥见贾玷策马而来,他眼睛里立刻迸出亮光。
前几天贾玷干的那件事——把元康帝直接从妃子榻上拽起来——已经在整个大明宫里传开了,无论是宫女、太监还是这些当值的侍卫,私底下嚼舌根的不知有多少。
袁鸿只看见贾玷走近,却没留意到他脸上那股凝重的神色,还眨着一双星星眼迎了上去。
“国公爷!”
袁鸿压低嗓音喊了一声,又笑嘻嘻地凑近两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今天又要进宫办什么事吗?不过,兄弟劝你一句——今儿个可不合适!”
贾玷皱了皱眉,目光在袁鸿脸上扫了一圈,那意思仿佛在说: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袁鸿往他身边又贴了贴,嘴唇几乎贴着贾玷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皇上这几天气得不轻!满口嚷嚷着要拿你问罪呢!就连御前那边的小柱子都劝不住!”
贾玷没接这个话茬,反而抓住另一个词:“小柱子?”
他顿了顿,“夏守忠呢?他没在皇上身边?”
袁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合着您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夏守忠那老太监,前些日子被皇上砸了额头——用的是砚台,砸了好大一个口子!这一时半会儿的,哪还能到御前伺候啊?这个小柱子啊,是夏守忠的干孙子,所以顶了他的差事,贴身伺候皇上去了。
不过说起来,真应了那句老话——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小柱子可比夏守忠有出息多了。
这才几天功夫,就把皇上哄得对他信赖有加。
听人说,这份荣宠,比夏守忠当年还盛几分呢!”
最后那句话,袁鸿的嗓门几乎变成了气音,说话时小心得像是怕风会把他这些话吹到不该去的地方。
贾玷的目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静静看着袁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明宫的宫门前,袁鸿正跟门卫扯着闲篇,笑得没心没肺。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他肩上,力道不轻。
他回头,看见贾玷那张绷得像铁板的脸。
“袁鸿,我找你有正事。”
袁鸿眨眨眼,还没收住嘴角的弧度:“可我看你如今就像是这大明宫门口的长舌妇一般,还颇有些自得其乐。”
贾玷眉头拧得更紧:“看来,你不是那块儿料。
今天你就当我没来过吧。”
话音落地,他转身就走,袍角在风里甩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袁鸿愣了两秒,摸了摸后脑勺。
他不过就是个乐天派而已嘛!义忠亲王和秋老总说他没心没肺,可人生嘛,最重要的是健康快乐不是?他赶紧迈开步子追上去,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热乎气:“诶诶诶!国公爷!你别走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贾玷停下脚,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映着袁鸿的面孔——眼神亮得发傻,清澈得几乎能见底。
他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就这货,真的能带兵去支援江南?可脑子里又浮起溪风那张沉稳的脸。
有那个人在旁边兜着底,大概出不了大乱子。
眼下朝廷内外都是窟窿,能将就用就将就用吧。
更何况,他总觉得欧阳荀那老狐狸打的算盘是调虎离山。
要是自己这时候离开神京,那把龙椅怕是撑不了几天就得换人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沉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愿不愿意做我麾下的大将军?替我去江南沿海驻扎。”
袁鸿的眼睛猛地一亮,像炭火被风吹过,腾地烧了起来。
“袁家军和锦衣卫我都给你,端看你怎么去用。”
贾玷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白启的伤势不宜跟着你们长途跋涉,但是那一位可以跟你一同前往。
还有秋老——如果你愿意,秋老也得跟你一块儿去江南。
那边瘟疫肆虐,我怕御医们难以招架。
但是秋老的本事连玉葳蕤也甘拜下风,我是万分相信他的。”
袁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咚咚地撞。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我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我们袁家男儿,生就是守护黎民百姓的将军!我自然是不例外的!谢国公爷成全!袁鸿,定不辱命!定不让祖宗蒙羞!”
贾玷脸上那道紧绷的纹路总算松了松。
他抬手拍了拍袁鸿的肩膀,掌心带着温度:“好样儿的。
我没看错你。
去吧,秋老和公子都在青策庄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