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却没开口安抚,只抱着孩子转身走向窗边。
他推开雕花木窗。
黑暗中,一只白净的手探进来,悄无声息地接过那个襁褓,又缩回夜色里。
窗扇重新合拢。
盛明兰盯着那扇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早察觉到枕边人并非安分之人,却从不敢往那个方向深想。
她以为,他不过是想换个听话的君主,让自己不再活得战战兢兢,不再日日看人脸色。
可他今日做的事,远不止如此。
皇子都被抱进了自家后院。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贾玷要的,是那柄龙椅上无人能压的权柄。
他想要的,是那把椅子。
做到这一步,难道还能骗自己说只是挟天子?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盛明兰就感觉到一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当然知道,元康帝算不上什么明君,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有那个胆子,生出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盛明兰的指尖抠进椅背木纹里,指甲盖泛出青白色。
贾玷不过是转身递了个婴孩的工夫,再回头时,她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额角沁出的汗珠沿着鬓发滚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全靠双臂死死撑着扶手才没滑到地上。
他立刻明白——自己今晚做的那些事,终究是把刀刃亮在了她眼前。
贾玷跨步上前,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臂弯。
触到她皮肤时,那股细微的颤抖顺着布料传到了他掌心。”夫人,”
他压低嗓音,尽量让声线听起来柔和些,“你盯着什么出神?”
盛明兰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目光对上他的脸,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贾玷没再追问。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端了起来。
拔步床的帐幔垂在两侧,他一步步走过去,动作很轻,把人搁在床上时,棉褥几乎没有凹陷。
他扯过锦被,把她裹了个严实,然后隔着那层厚实的棉花重新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等怀里的身子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觉着, ** 的是抄家灭族的勾当?”
盛明兰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她肩膀绷了一下。
“可宫里那位是个什么德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贾玷的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闷闷的,每个字却都砸得很实,“我是可以把这小皇子养在眼皮底下,教他读书明理,教他怎么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君王。
可是明兰,他才多大?连百日都没过。
等他长成一个能扛起江山的人,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十年——是千千万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收紧了一下手臂。”倭寇已经打到门口了。
神京这场瘟疫,就是他们放的。
年前他们在我手里吃了大亏,年后就使这种阴招,把我困在城里,不让我去前线。”
停顿了片刻。
“可你知道吗,这些本来都不用发生。”
贾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如果龙椅上那位肯翻开那几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而不是在后宫厮混,沿海那些城镇的百姓根本不用死。
成千上万条命,就因为他的不作为,白白扔进去了。”
盛明兰的呼吸凝住了。
“因为他昏聩,因为他残暴,因为他吃着百姓种的粮、穿着百姓织的布,却从来不把百姓的死活当回事。”
贾玷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牙关几乎咬出了声响,“所以才把局面弄成了今天这样。
山河破,国将倾。”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的被子褶皱里,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了。”明兰,我自认比他做得好。
如果那个位置换我来坐,我不会让倭寇踏进沿海一步,不会让瘟疫在神京蔓延,不会让忠臣的血白流。
自古天下,能者居之——这话没说错吧?”
他感觉到她脖子上的脉搏跳得很急。
“你会怕,我明白。
你会不安,我也明白。
如果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锦被下面,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探出来,握住了他的小指。
# 正文
贾玷松开了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就当从没听见过那些话。”
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今晚,我只是把外甥接来躲避灾祸。”
盛明兰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指尖收紧。
她看见他嘴角的纹路在烛光下微微抽动。
“你以为他为什么怕我?”
贾玷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德妃当年难产,血流了一整夜,产婆换了三拨——那是他亲手布的局。”
盛明兰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怕我在朝中坐大,也怕后宫有人为我说话。”
贾玷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墙上跳动的影子上,“倘若德妃生下的是皇子……我在朝中的势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等到那个皇子——我亲外甥——长大成人,我就不再需要他了。
他怕我卸磨杀驴。”
贾玷的嘴角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所以,他先动了手。
到底是那个位置坐久了,手腕干净得连一滴血都看不见。”
盛明兰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些话像石子一样砸进她脑海里,激起一片混沌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贾玷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凉得像冰。
“夫人,夜深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疲惫,“先歇息吧。
想不明白的事,明天天亮了再想。”
盛明兰胡乱点了点头,头重重地落回枕上。
她本以为今晚会辗转难眠,可耳边的呼吸声没多久就变得均匀绵长。
贾玷侧过身,盯着她沉睡的侧脸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翻了个身,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贾玷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身边的人。
今日又该去城郊取粮了。
那个窟窿太大,他不能背上贪墨的罪名。
所以在这之前,他得先进宫,去元康帝面前磨破嘴皮子,逼他开仓放粮。
他在御书房外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进去时双眼布满血丝,袖子下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
等他把那份圣旨从元康帝手里逼出来时,已是午后。
等他赶到常平仓,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时,眼前的情景让他愣住了。
仓库里空荡荡的,连一粒米都没有。
贾玷的呼吸在那一瞬凝滞了。
他的视线从空荡荡的粮仓扫过,落在墙角堆积的蛛网上,落在横梁上垂下的灰絮上。
他的手指扣紧了腰间的剑柄。
“好,好得很。”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盛明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贾玷转身就走,剑鞘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路疾行,到户部侍郎钱府门前时,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就被他一脚踹开了大门。
钱大人正端着茶盏坐在花厅里 ** ,看见贾玷提着剑闯进来,吓得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冰冷的剑刃贴上他脖颈时,他能感受到金属的温度,还有那细微的颤抖——那是握剑人在强压怒火时才会有的细微抖动。
“钱大人。”
贾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不如你给我指条路,眼下这个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钱大人的膝盖软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他能怎么收拾?这些年又不是他一个人伸手。
账本上的亏空就像一张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下这个窟窿被这样 ** 裸地掀开,他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哪还有心思去管百姓的死活?
至于遥远的沿海,那些饿殍遍野的地方——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的双腿抖得像筛糠,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流下来。
“贾将军……大人……下官……下官也不知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没有留力。
再抬起头时,那片皮肤已经裂开,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在鼻梁边汇聚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跪着的人仰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国公爷,小的真不知情,真不知道那粮仓是怎么回事啊——”
他身后那个被称作贾玷的身影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像冻住的刀刃。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凉了几度,连原本落在院中的日光都显得寡淡。
“不知情?”
那个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带着嗤笑的尾音,“没有你钱大人的手令,没有圣上的旨意,常平仓的门锁是长了腿自己弹开的?”
贾玷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清晰得像敲在人心口上。”还是说,你打算告诉我,这事儿是皇上干的?这天下都是他的东西,他犯得着撬自己的仓库?”
跪着的人缩起脖子,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当了这么多年官,连句能听的谎都编不出来。”
贾玷的右手已经搭上腰间那把剑的剑柄,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我今天就拿你这颗脑袋,给这朝堂上上下下醒醒神。”
剑身在抽出剑鞘的瞬间反射出一道冷光。
跪着的人终于从恐惧里挣出声音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袖子蹭过地面沾上灰土和血渍,嘴里迸出一连串变了调的喊叫:“救命!荣国公疯了!荣国公要——啊!!”
他转身想跑,可院门口被一排身着甲胄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他绝望地往左侧冲了两步,撞上一个持剑士兵的身侧。
那士兵甚至没有犹豫,腕子一翻,剑光掠过,一切声响都在那一瞬间被截断。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才停住。
院落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从厅堂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紧接着是女人的嘶喊和孩子的惊叫。
贾玷朝那个士兵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个干净利落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了抬手。
那些甲胄士兵开始有序地退出院门,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潮水被什么东西拽回了海里。
屋里屋外被翻了个底朝天。
粮袋堆在院子里,坛坛罐罐也被敲碎了几口,翻出来的米粮不过勉强装了两辆车。
对于神京城里那些饿着肚子等米下锅的人来说,这点东西扔进锅里,连锅底都盖不住。
贾玷站在院门外,拧着眉头,拇指用力摁了摁眉心。
他在盘算一件事——把这城里头所有吃官饭的人家全翻一遍,能凑出多少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