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面前这座建筑。
新宿区役所,霓虹郡的政府机构之一。大楼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加班,灰白色的灵魂在窗户后面移动,像一场无声的木偶戏。
沈烬站在大楼前,他不需要进去,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座楼中的人类灵魂和外面的那些人并无区别。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那些嬉笑打闹的学生,那些在居酒屋里喝酒聊天的中年人。
他们的灵魂被替换,他们的自由意志被剥夺,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承载那终将到来的灰雾。
真是好手段!
沈烬的双眼微微眯起,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位自称潘多拉的上议长所说的话背后的意义。
这城市中的木偶人就是上议长给他看的东西。
太阳东升西落,沈烬站在暮色中,看着这座灰白色的城市。
他的胸口,那颗心脏烫得像要烧穿皮肤。他不知道那是愤怒,是无力,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另一个办法。
这时,他的通讯晶石亮了。
吴铭发来的消息——已经到大宫主这里了,灵魂交给她了。她那部分灵魂没有问题,让你小心,说一切等支援到了再说。
沈烬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片刻,他关掉晶石,抬起头。
暮色退尽之后,这座城市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沈烬没有着急离开。他站在新宿区一栋高层建筑的楼顶,俯瞰着脚下这片绵延至地平线的城市灯火。
那些霓虹灯还在闪烁,那些广告牌还在播放,那些交通信号还在有条不紊地交替。但街道上的人,变了。
变化是从某个瞬间开始的,而像一场无声的潮水,从城市的边缘向中心蔓延。
城市中,一个人停下脚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他们站在人行道上,站在斑马线中央,站在便利店门口,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玩偶。
沈烬的手按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睛睁开了,在暮色彻底退去的那个瞬间,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
那些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意识”的东西,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像蒙了一层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糊住了。
但在下一刻,他们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人的走动,而是一种更机械、更僵硬、更原始的移动方式。
他们的四肢以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摆动,关节发出细微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但偏偏,他们的步伐出奇地一致。像一群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
沈烬从楼顶跃下,无声地落在一栋建筑的阴影中。
他蹲在通风管道的阴影里,看着最近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领带歪斜着,眼镜滑到鼻尖,公文包还拎在手里。
他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每一步都迈出同样的距离,每一步都精确得像被程序设定过。
他的手臂摆动的幅度、躯干扭转的角度、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沈烬没有惊动他。他从阴影中掠出,像一道无声的风,掠到那个年轻男人身后。
他的手按在那人的肩膀上,五指微微用力,那人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瞬间僵在原地。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沈烬将他拖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霓虹灯的余光从巷口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斑。
他将那人靠在墙上,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困惑,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像两颗被人遗忘的玻璃珠,倒映着巷口那几道歪斜的光斑,却没有焦点。
沈烬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灵魂感知力像水银一样渗入这具躯壳,在他的意识海中蔓延、探查、搜索。
然后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片空白。这具身体里没有灵魂,不是像那些培养舱里的“容器”一样被替换了灵魂。
就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还在,地板还在,窗户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意识,没有情绪,没有记忆,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只有一具空壳,在某种外力驱动下,机械地运转着。
沈烬收回手,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从那张空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人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老茧,没有伤痕,是一只典型的文职职员的手。
但此刻,那些手指的关节微微凸起,骨骼的轮廓比正常人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膨胀。
他握住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捏。皮肤下面,肌肉的密度远超正常人,骨骼的硬度接近超凡者的水平,甚至连肌腱的韧性都被强化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沈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力渗入更深层。
在那个男人的身体中,细胞在疯狂分裂,每一次分裂都比正常细胞快十倍、百倍。
它们的代谢效率高得惊人,能量产出是正常细胞的几十倍。但同时,它们的寿命在急剧缩短。
这些细胞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换取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
他们的dna被人为改写了。那些原本应该遵循自然法则的碱基序列,被某种精密的技术重新排列、插入、删减。
这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不是超凡觉醒的变异,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基因改造。
沈烬睁开眼睛。
他的手从那人额头上收回,指尖微微发凉。这让想起了自由联邦那份基因强化计划的声明。
他站起身,走出小巷。街道上,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身影还在机械地移动。
他们走过斑马线,走过人行道,走过那些还亮着灯的橱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对视,没有任何交流。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场无声的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