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看着沈烬的眼睛。
“我执行了那个命令。三千人,包括老人、孩子、孕妇——全部封镇,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任务结束后,我站在小镇外面,看着那片被烧成白地的废墟,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句话。死了三千人,我说这是必要的。死了一亿两千万人,我还是会说这是必要的。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死的就是七十亿。”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在空旷的大会堂里回荡。
“你以为我不懂人命的价值?你以为我不在乎那些被改造的人?我在乎。但我的在乎,救不了他们。”
“我的在乎,也救不了那七十亿人。只有这个计划能救。哪怕它不完美,哪怕它要死很多人,哪怕它最后可能失败,它至少是一个计划。而你——”
他指着沈烬,“你有什么?一段录像?一张不会说话的星图?还是那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命运神径?”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一千九百个人,一千九百种表情,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他们看着这两个人站在破碎的门前,像两座即将碰撞的山。
沈烬看着帕特里克。
他想起霓虹郡那些倒在新宿区街头的“人”,想起那些崩断的肌肉纤维、那些坏死的组织、那些在终焉灰雾面前连十秒都撑不住的躯壳。
他想起潘多拉的那句话——“我希望你比我更擅长做选择。”
“我的计划可能会失败。”沈烬的声音很轻,“但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帕特里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霓虹郡那些残次品,对终焉灰雾没有任何抗性。你的基因药剂,用的是同一套技术。”
沈烬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那七十亿人,就算全部被改造,在终焉面前也和现在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只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更强大的战士,而是更听话的耗材。”
帕特里克的手微微握紧。他在犹豫。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了几十年的将军,这个用“必要的牺牲”说服了自己三十年的老人,在那一刻犹豫了。
但只是一瞬。下一瞬,他的眼睛重新变得坚硬,像一层被冻了千万年的冰。
“那是你的判断。”他的声音很冷,“不是我的。”
他抬起手。军装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枚银白色的金属环。
那是战神殿殿主的信物,也是十二大超级咒具之一的【裁决者】。
它能在一瞬间将使用者的力量提升到神话支柱的巅峰,代价是燃烧使用者的生命。
帕特里克的手指按在金属环上,银白色的光芒从环身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像无数条银蛇在他的皮肤下钻动。
“沈烬,”他的声音从银光中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离开,我不拦你。你回你的十二宫,等你的星图,找你的答案。”
“但峰会的决议,不会因为你的录像改变。基因强化计划,不会因为你的反对停止。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理想主义就变得温柔。”
沈烬看着他。“如果我不走呢?”
帕特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落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和疯狂。
“那就让我看看,你除了理想主义,还有什么。”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破大会堂的穹顶,直射天际。
破碎的玻璃和混凝土从头顶倾泻而下,像一场灰色的雨。
大会堂里尖叫声四起,安保人员冲上前保护各国代表,骑士团的长剑出鞘,超凡者的神径展开。但沈烬没有看这些。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个被撞穿的巨洞,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然后他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风衣在身后猎猎作响,破碎的衣摆拖出一道灰色的残影。他穿过那个巨洞,冲进日内瓦灰白色的天空。
半空中,帕特里克已经等在那里。
他的军装已经变了。
那件笔挺的绿色作战服被银白色的光芒覆盖,化作一套紧贴身躯的战甲。战甲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跳动,都在燃烧,都在将他的生命转化成力量。
他的背后展开一对银白色的光翼,不是羽翼,是刀翼——每一根“羽毛”都是一柄锋利的刀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由光芒凝聚而成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pro iustitia, usque ad mortem。
为了正义,直至死亡。
沈烬悬浮在他对面,看着这个老人。
看着他身上那套正在燃烧他生命的战甲,看着那双在银光中依然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已经爬满皱纹的脸上那抹决然。
他突然想起世界上对这位战神殿之主的评价——“帕特里克是这个世界最强硬的神话支柱。他不是最强的,但他是最不怕死的。”
“你不需要这么做。”沈烬的声音很平静,“你不需要把自己烧死在这里。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知道基因药剂救不了这个世界。你只是——”
“只是什么?”
帕特里克的声音从银光中传来,低沉,平静,“只是不肯认输?只是固执?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花了三十年、搭上无数人命才走到今天的路,是一条死路?”
他举起那柄光剑,剑尖直指沈烬。
“你说得对。我知道。从你放那段录像的时候我就知道——霓虹郡那些残次品,就是基因药剂的终点。”
“它们对终焉没有抗性,我们造出来的所有‘容器’,都不会有抗性。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但你知道吗?有时候,走一条走不通的路,比站在原地等死强。”
沈烬看着他。“所以你宁可烧死自己,也不愿意等三天?等星图的答案?”
帕特里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疲惫。
“我等了一辈子。不是为了等一个‘可能正确’的答案,是为了给这个世界一个‘至少能活下去’的机会。你的星图,你的答案,你的理想主义——它们也许是对的。”
“但‘对’的东西,救不了今天就要死的人。”
他的光翼猛然张开,那些刀刃般的羽毛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嗡鸣。
“来吧,沈烬。让我看看,你的理想主义,到底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