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极光塔的塔顶是一片空旷的平台，平时很少有人上来。极地的寒风在这里没有任何遮挡，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北方。


    那片灰黄色的雾气在远处缓缓扩散，像一只正在张开的手掌。


    雾气的边缘有一层微弱的光，不是反射，而是它自身在发光。那种光是冷色调的，蓝灰色，像一具尸体在腐烂时发出的磷火。


    沈烬看着那片雾气，看着它一分一秒地向前推进，看着它一分一秒地吞噬着北方那片黑色海洋。


    他伸出手。


    右手，掌心朝上。那道被帕特里克的光剑割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在掌心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力向北方延伸。


    不是攻击性的外放，而是一种更轻柔的、更像倾听的延伸。


    他想听那片雾气在说什么。他想知道终焉到底是什么。他想知道路西法在上一个纪元到底做了什么。


    感知力越过冰原，越过海洋，触碰到那片灰黄色雾气的边缘——


    然后他被弹开了。


    就像你试图用手去抓自己的影子，你的手会穿过它，因为它不是实体，它是你的一部分。


    终焉灰雾不是外来的东西。它是人类的倒影。


    沈烬睁开眼睛。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感知到的瞬间——在那个瞬间，他看见了灰雾内部的东西。


    不是虚无，不是混沌，不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是人。


    无数的人。


    他们的脸他见过——在霓虹郡的街道上，在那些倒在新宿区街头的“人”身上。灰白色的皮肤，空洞的眼睛，被改写的基因，被抽走的灵魂。


    但又不完全一样。那些在灰雾里的人，他们的脸是完整的，他们的眼睛是有焦点的，他们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他们在求救。


    沈烬站在塔顶，北方的寒风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因为冷了。


    他转过身，向塔内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通讯晶石亮了。


    不是吴铭，不是芙洛拉，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屏幕上是一串乱码，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归属地，没有任何能说明它从哪里来的信息。


    沈烬看着那串乱码，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灵感。


    “你碰到灰雾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烬没有说话。


    对面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你知道灰雾里的人是谁吗？”


    沈烬依然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们是上一个纪元的人。沈知命想救的人。你刚才看见的那些脸，就是沈知命在上一个纪元失败的时候，被灰雾吞噬的两百三十亿人。”


    “两百三十亿条命，两百三十亿个灵魂，两百三十亿个永恒的噩梦。它们现在还在灰雾里，还在求救，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拯救。”


    “这就是终焉。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


    那个声音顿了顿。


    “永恒的囚禁。”


    沈烬终于开口了。“潘多拉。”


    对面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嗯。是我。”


    沈烬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会有我的联系方式？”


    潘多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烬的手指猛然握紧的话。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你想听灰雾在说什么，对吗？你不用听，我告诉你——它们说的是同三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从深渊底部飘上来的风。


    “‘救救我。’两百三十亿个声音，在同一个瞬间，说着同一句话。这就是终焉的声音。这就是你接下来一百八十天要面对的东西。”


    “沈烬，你觉得你能救他们吗？你觉得你能救所有人吗？”


    沈烬站在塔顶的门口，北方的寒风从身后涌来，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手里握着那枚通讯晶石，屏幕上那串乱码还在跳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所有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年的事情，“但我知道，我不会因为救不了所有人，就不救任何一个人。”


    潘多拉没有说话。


    “你在霓虹郡做的事，你在全球十七个研究所做的事，你帮自由联邦设计基因药剂的事——这些事我不会原谅，也不会忘记。”


    他的声音更轻了，“但你把莹川的灵魂还给了我。你让我看到了真相。所以我愿意听你说完。”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通讯晶石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潘多拉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轻，更柔，更空灵。


    “我想要一个人，告诉我这一切值得。”


    通讯断了一分钟了。


    沈烬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枚暗下去的晶石。潘多拉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见过很多种疯狂。蒂奇的疯狂是嗜血的疯狂，路西法的疯狂是神性的疯狂，帕特里克的疯狂是理想的疯狂。


    但潘多拉的疯狂不一样。她的疯狂是疲惫的疯狂——是一个活了太久、看了太多、做了太多错事的人，在深渊底部抬头望天时的那种疲惫。


    “老沈？”


    吴铭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还握着那柄【彼界门扉】。显然是被什么动静吵醒了。


    “你站在这里干嘛？鬼一样。”


    沈烬把晶石收进口袋。“潘多拉刚打了电话。”


    吴铭的瞌睡瞬间没了。“什么？！”


    “她说——”沈烬顿了顿，“她想要一个人告诉她，这一切值得。”


    吴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憋出一句：“她有病吧？”


    沈烬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向星图室走去。吴铭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你去哪？”


    “找v.v。我需要知道潘多拉所说的深渊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