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麓,三天后。
沈烬站在那片针叶林里,看着面前那棵巨大的古树。
先前,他在这里找到了通往地下研究所的竖井。如今,他站在同一个地方,但一切都变了。
树还在,但树皮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霜。
沈烬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霜。指尖传来的触感是一种诡异的空属性,就像你用手去触碰一团影子,你的手会穿过去,因为它不是物质,它是物质的缺失。
这种感觉是之前他来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现的。
“裂缝在扩大。”
夏晴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紧张。
她手里握着那朵月光花,花瓣上的银白色纹路在疯狂跳动,像一条条被电击的蛇。
沈烬站起身,从怀里取出v.v给他的那枚晶石。
晶石在发光,深紫色的光,紫得像一块淤血。光的方向指向地下。
“我们跟着光走,你跟紧我。”沈烬把晶石握在手里,向森林深处走去。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森林越来越密,树上的灰白色霜越来越厚,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周围所有的热量、所有的光、所有的生命。
夏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沈烬的袖口。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晶石的光越来越强,紫得发黑。下一刻,光芒停了下来。
沈烬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方圆不过二十米。地面上的草已经全部死了,不是枯黄,是灰白,灰白得像那些霓虹郡的“人”的皮肤。空地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洞。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洞口边缘是规则的圆形,光滑得像用刀切出来的。但那种光滑不是打磨出来的光滑,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它好像,在看着我们。”
沈烬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他盯着那个洞和洞口深处那片没有任何光能逃逸的黑暗。他的胸口,那颗由【源质烘炉】变成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我走前面。”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跟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夏晴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握得更紧了。“好。”
沈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个洞。
他的脚踩在洞口边缘的灰白色草地上,草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他低头看向洞里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随后,他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低语。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在他耳边奔涌而过。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
他脚下踩着的是一层黑色的、半透明的物质。
透过它,他能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的动,是更慢的、更沉的、更像大陆板块漂移的那种动。
“沈烬……”
夏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夏晴从洞口落下来。
他伸手接住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落在他怀里的瞬间,那朵月光花从她领口滑出来,开始在黑暗中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银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暖的、更柔的、更像黄昏时分最后一缕阳光的那种光。
那光照亮了周围。
然后沈烬看见了。
他们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走廊两侧是墙壁,墙壁上嵌满了一张张人脸。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它们嵌在墙壁里,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
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和霓虹郡那些“人”一模一样。但它们的表情不一样——不是空洞,是痛苦。一种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永远不会结束的痛苦。
夏晴的手猛然握紧。“这些是——”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应该都是上一个纪元的人。”
沈烬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被灰雾吞噬的两百三十亿人里的……一部分。”
他迈步向前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脸一张接一张地从黑暗中浮现,又被月光花的光照进黑暗。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都在说同一句话。
沈烬听不清。但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救救我。”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尽头没有墙,没有门,只有一个——
王座。
黑色的,巨大的,由无数根骨头拼成的王座。
那些骨头不是人类的骨头,它们太大了,大到像恐龙的腿骨,又太细了,细到像鸟类的翅骨。
它们以某种不可能的几何结构拼接在一起,在王座上形成一个又一个螺旋。
王座上坐着一个白发红瞳的女人。
潘多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白得像骨,白得像灰,白得像那些嵌在墙壁里的脸。
她的白发披散在肩上,比沈烬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更长,长到垂到了地面,和那些骨头的螺旋纠缠在一起。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猩红色的,像陈了无数个纪元的葡萄酒。她看着沈烬,看着夏晴,看着那朵在黑暗中发光的月光花。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疯狂。是一种快要解脱的释然。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比我预想的快了不少。”
沈烬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王座上的潘多拉。“这就是你说的深渊?”
潘多拉点了点头。她从王座上站起来,白色的长裙从骨头上滑落,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正在凋零的白花。
她向沈烬走来。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一个在海底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走上了岸。她走到沈烬面前,停下。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
沈烬看着她。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有皱纹。不是老年的皱纹,而是像瓷器上的开片一样的裂纹。那些裂纹从她的眼角延伸到鬓角,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从下巴延伸到脖颈。
那些裂纹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猩红色的。像血。
但沈烬在看见那些血色裂纹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的生命气息……你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