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看着那座混凝土入口。
“自由联邦的基因改造计划,你听说过。但他们没有告诉你的是,那不只是改造活人。他们还试图——重新定义‘人类’。”
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和外界的罪孽浓度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潘多拉转过身,看着她说道:
“终焉灰雾是人类罪孽的倒影。罪孽越深,灰雾越浓。”
“自由联邦试图用基因筛选的方式消灭罪孽——他们相信,只要把‘有罪’的基因剔除,只保留‘无罪’的基因,新纪元的人类就不会再产生罪孽,终焉就会彻底消失。”
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沈烬从未听过的讽刺。
“但他们错了。基因筛选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
“他们杀死了所有被判定为‘不合格’的基因携带者。上一个纪元末期,自由联邦以‘人类优化计划’的名义,处决了超过八千万人。”
“这些人的罪孽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压进了地底,压进了那些‘完美基因’的胚胎里。”
“现在,那些胚胎在下面躺了整整一个纪元。八千万人的怨念和自由联邦的傲慢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终焉灰雾更可怕的东西。”
沈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什么东西?”
潘多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种子。”
“罪孽的种子。”
轰隆!!!
入口的混凝土门被曜一拳轰开。
岩石和混凝土在他的力量面前像水一样分开,露出后面那条着名的长隧道。
隧道很长,一百二十米。
墙壁上结满了冰霜,在头灯的光芒中泛着幽蓝色的光。空气是冷的,冷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里塞了一把碎冰。
但沈烬感觉到的不是冷。
是罪孽。这里的罪孽更安静,更隐蔽,更像一颗埋在冻土里等待春天发芽的种子。
它还没有破土。但它在呼吸。
隧道尽头,是三间并排的冷藏室。
每间的金属门上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霜,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道细细的缝隙。
沈烬走到第一扇门前,伸出手按在门板上。掌心下传来的温度是零下十八度。但在那层冰冷的金属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不是热量,是心跳。
一颗很小很小的、像胚胎一样的心跳。
沈烬收回手。“应该在下面。”
曜走到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现在我们怎么下去?要直接正面突破吗?”
潘多拉走到三间冷藏室的尽头,在一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墙板前停下。
她的手按在墙板上,手指沿着冰霜的纹路滑动。
然后,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响起,墙板向内凹陷,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是金属的,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自由联邦的基因库。”潘多拉的声音在楼梯井里回荡,“他们把它叫做‘方舟’。上面是植物的方舟,下面是人类的方舟。”
沈烬第一个走下楼梯。
台阶很长,比他想象的更长。
他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空气开始变了。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罪孽浓度的变化。
那种感觉像从水面沉入深海,每往下一米,水压就大一分。罪孽在这里不是雾,是水,是冰,是沉积在冻土里无数个纪元的沉默。
第四百级。第五百级。
他终于踩到了实地。
面前是一条走廊。和种子库上方的隧道一样长,一样宽,但墙壁上没有冰霜。
墙壁是透明的,像玻璃,像冰,像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材料。透明的墙壁后面,是无数个培养槽。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悬浮着一个胚胎。
那些都是人类的胚胎。
大小不一,从几周的桑葚胚到足月的胎儿。
它们悬浮在淡黄色的营养液里,脐带像水草一样缓慢漂浮。
它们的眼睛闭着,手指蜷缩着,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鳞片一样的银色纹路。
那是基因改造的痕迹。自由联邦在它们身上写入了某种代码——某种本不属于人类的代码。
沈烬走在走廊里,看着两侧那些悬浮的胚胎。
它们有几十万个,或许更多。走廊在黑暗中延伸,看不见尽头。
夏晴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口。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它们……还活着吗?”
潘多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活着。在基因层面上,它们是活的。但它们没有灵魂。”
她走到一个培养槽前,看着里面那个蜷缩着的胎儿。
胎儿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像“空白”的东西。
“自由联邦的科学家试图创造一种‘无罪的人类’。他们剔除了基因中所有被认为会产生罪孽的序列——”
“自私、贪婪、愤怒、恐惧、欲望。但他们发现,剔除了这些之后,人类就不再是人类了。”
“所以他们做了另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沈烬。
“他们没有剔除罪孽基因,而是植入了一种新的基因序列。一种能让人‘顺从’的序列。不是道德上的顺从,而是生物本能上的顺从。”
“这些胚胎一旦出生,会无条件服从自由联邦的意志。他们不会反抗,不会质疑,不会产生任何‘不和谐’的念头。自由联邦把他们叫做——‘新人类’。”
走廊里安静了。
沈烬看着那些悬浮在营养液里的胚胎,看着它们蜷缩的手指,看着它们空白的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命运神径虽然现在消失了,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这些胚胎从来没有出生过。”他说。
潘多拉点了点头。“终焉来得比自由联邦预想的更快。他们没有来得及启动‘方舟计划’。这些胚胎在地下沉睡了一个纪元,和八千万被处决者的怨念一起。”
她的手指向走廊深处。
“现在,罪孽的种子已经成熟了。”
沈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活着的门。其上有肉质的,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跳动,像心脏,像呼吸,像一个沉睡了一个纪元的东西终于醒来了。
沈烬向那扇门走去。每靠近一步,胸口那颗由源质烘炉变成的心脏就跳得更剧烈。他感觉到了——门后面的东西在呼唤他。
“沈烬。”
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夏晴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握着那朵月光花。
花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银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暗的、更像警告的红光。
“这扇门……”她的声音在发抖,“里面的东西……很恐怖。”
沈烬看着她。
“我知道,那些都是被扭曲的生命。八千万人的怨念和自由联邦的傲慢融合在一起,在冻土下沉睡了一个纪元,变成了一个新的生命体。”
沈烬转回头,看着那扇肉质的门。门的表面,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在加速跳动。
然后,门开了。不是向外推开,不是向内拉开,而是像一只眼睛一样缓缓睁开。肉质的门瓣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子宫一样的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