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茧的表面布满了血管,血管里流淌着一种发光灰白色液体。
那是终焉灰雾的颜色。
在茧的内部,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是一个成年人。
巨大的茧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那些血管就膨胀一分,灰白色的液体就流动得快一分。整个空间都在随着它的呼吸震动。
沈烬走进那个子宫一样的空间。
他的脚踏在地面上,地面是软的,温的,像某种活体组织。他走到茧前,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暗红色茧膜,看见了里面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茧里的沈烬闭着眼睛。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那些被终焉灰雾吞噬的人。
他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色纹路,和外面那些胚胎身上一模一样的基因改造痕迹。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
不是伤口,而是一个完美的、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挖去的圆形空洞。空洞的位置,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沈烬的瞳孔猛然收缩。
茧里的沈烬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空洞的,没有任何光芒。
下一刻,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整个茧的内部,从那些血管里,从那些灰白色的液体里,从整个子宫一样的空间里同时响起。
“你来了。”
沈烬没有说话。
茧里的沈烬笑了。
那个笑容落在和沈烬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自由联邦的计划从来没有失败。方舟计划确实没有来得及启动,但它没有被放弃。”
“它被留在这里,在冻土下沉睡,等待终焉灰雾的滋养。八千万人的怨念是它的养料,终焉灰雾是它的羊水,自由联邦的傲慢是它的灵魂。”
“它等了整整一个纪元,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条件——你的基因。”
他抬起手,手指穿过茧膜,指向沈烬的胸口。
“你的心脏。那颗由源质烘炉变成的心脏。那颗能承载傲慢权柄、能燃烧命运神径、能在终焉出口里撕破罪孽倒影的心脏。”
他的手收了回去,按在自己胸口的空洞上。
“它本该是属于我的。”
茧里的沈烬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空间陷入了沉默。
沈烬站在原地,看着茧里那个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东西。
“到底是谁创造了你?”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下来。
茧里的沈烬歪了歪头。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本该成为的样子。没有命运神径,没有源质烘炉,没有那些软弱的选择。一个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罪孽的容器。”
他的手指在茧膜上轻轻划过,留下五道灰白色的痕迹。
“自由联邦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拯救人类。他们知道终焉无法被封印,无法被消灭,甚至无法被治愈。因为终焉的本质不是天灾,是罪孽。”
“而罪孽的本质,是人类本身。只要人类还存在,罪孽就永远存在。终焉就永远不会消失。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他看着沈烬,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消灭全人类。然后用‘完美’的人类重新播种地球。”
沈烬的眉头微微皱起。“完美?”
“没有任何罪孽基因的人类。顺从的,干净的,永远不会产生终焉灰雾的人类。”
“他们从上一个纪元末期全球筛选的‘最优基因’中提取核心序列,剔除了所有可能导致罪孽的基因片段,然后植入了一种全新的基因——一种能让人类永远保持‘纯净’的基因。”
他张开双臂。
“这就是我。八千万被处决者的怨念作为基底,自由联邦的傲慢作为灵魂,你的基因作为模板——”
“因为我需要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的存在本身。”
“因为你是命运的继承者,是唯一一个能承载傲慢权柄而不被吞噬的人类。自由联邦需要一个能走进新纪元的‘亚当’,一个没有任何罪孽的、完美的、能带领‘新人类’繁衍的始祖。”
他看着沈烬。
“他们选了你。”
茧里的沈烬向前迈了一步。
茧膜在他的身体表面拉伸,像一层即将破裂的胎膜。
“你的心脏,是最后一块拼图。”
“源质烘炉能把任何力量转化为使用者自身的力量。自由联邦需要它,不是为了力量本身,而是为了让它把终焉灰雾转化为‘新人类’的养分。”
“有了你的心脏,我就能在终焉中存活,能吸收灰雾而不是被灰雾吞噬。”
“然后,我会打开这座基因库,让几十万个‘新人类’的胚胎苏醒。他们会出生,会成长,会繁衍,会建立一个没有罪孽、没有终焉的‘完美’世界。”
他走到茧膜的边缘,脸几乎贴上了那层暗红色的薄膜。
“而你会死去。你的心脏会在我胸腔里跳动。”
“你的命运神径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你的傲慢权柄会被我继承。你会在终焉的历史中被彻底抹去,没有人会记得你。”
茧里的沈烬笑了。
“因为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沈烬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感受这个空间里弥漫的罪孽,感受那些悬浮在培养槽里的几十万个胚胎,感受那个由八千万怨念和自由联邦傲慢融合而成的“种子”。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错了一件事。”
茧里的沈烬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说你是‘没有任何罪孽’的容器。但你错了。”
沈烬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八千万被处决者的怨念不是你的养料,是你的原罪。自由联邦的傲慢不是你的灵魂,是你的诅咒。”
“你不是什么‘完美的亚当’,你是罪孽最浓的结晶——比刚果盆地那个孩子的怨念更浓,比贫民窟的绝望更浓,比瓦拉纳西的麻木更浓,比撒旦的傲慢更浓。”
他向前走了一步。一步的距离,他的脸几乎贴上了茧膜。
“因为你甚至不认为自己有罪。”
茧里的沈烬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完了?”他的声音变冷了。
沈烬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按在茧膜上。
掌心触碰到那层暗红色薄膜的瞬间,整个空间震动了一下。
灰白色的终焉灰雾从茧膜上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它们在寻找入口,试图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心脏。
沈烬没有躲。
他让那些灰雾进入他的身体。灰白色的雾气渗进皮肤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八千万人的死亡。
像他亲自站在那八千万人面前,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处决。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困惑。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判定为“不合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基因是“有罪”的,不知道为什么自由联邦要杀死他们。他们只是在困惑中闭上了眼睛。
八千万人的困惑,在冻土下沉睡了一个纪元,变成了怨念。
怨念被自由联邦的傲慢压缩、提纯、编码,变成了一颗种子。
种子在终焉灰雾的滋养下发芽,生长,最终变成了眼前这个茧——这个以沈烬的基因为蓝本、以沈烬的心脏为目标的“完美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