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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规矩如王法

    北屋门前。


    一身邋遢的和尚怀抱着幼子,神色平静地凝望着立在眼前的三人。


    他缄口不语,抱稳怀中孩儿,抬步朝着大院正门走去。


    院中忙着手头活计的一众女眷,见和尚身负要事,个个识趣,没人上前搭话惊扰。鸡毛紧随和尚身侧,压低语声禀报近况。


    “前些日子,万勇跟沙皮夜里逛窑子,出来时被人堵了。”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然踏出大门。


    街头人来人往,街坊路人瞧见和尚路过,纷纷抬手抱拳,致以善意问候。和尚眉眼带笑,逐一颔首回礼。


    “和爷吉祥~”


    一名蹬三轮揽活的车夫驾车途经和家铺面门口,瞥见和尚,当即扯开嗓门招呼。


    和尚满脸笑意,朝着渐行渐远的三轮车扬声打趣:


    “吖的,当心岔气,蹬三轮你还咧着大嘴。”


    和尚怀抱着孩儿,迈步走进斜对门的澡堂院落。院里,鸠红正俯身投喂笼中鸽子,望见和尚一行人进门,当即开口打趣:


    “呦,和爷,您百忙之中,还亲自来我这泡澡?”


    和尚笑着踱到一溜鸽笼跟前,望着笼里膘肥体壮的群鸽:


    “养的不错,哪天送几只,给哥们儿打打牙祭?”


    窝在父亲怀里的稚童,一见笼中扑腾振翅、咕咕啼鸣的鸽子,立时来了兴致。


    他白嫩的两只小胳膊不停往前伸,对着鸽笼咿呀叫唤。


    鸠红把掌心余下的鸽粮尽数撒进笼内,没好气地瞅着和尚怀里的娃娃:


    “跟你老子一个德行~”


    和尚闻言当即拉下脸,面露不忿:


    “咋滴?我儿子得罪你了?”


    不等鸠红再接话,一旁的余复华率先出声:


    “大佬,大公子,一屁股,做坏一筐鸽蛋。”


    见余复华说话磕绊费劲,身侧癞头连忙接过话头:


    “那什么,老余前些日子,抱着咱家大公子来泡澡。”


    “鸠爷,弄了几只鸽子给他玩。”


    “鸠爷瞧见咱家大公子,喜欢鸽子的小模样,二话没说送了几十颗鸽子蛋。”


    “回家还没孵几天,嘿,全被咱家大少爷霍霍了。”


    望着拄拐缓步走开的鸠红,和尚暗暗翻了个白眼:


    “几个鸟蛋,至于嘛?”


    说罢,他抱着幼子,领着三人径直往后院走去。


    澡堂隔间之内,和尚赤身坐进宽大的木质浴桶,陪着怀里孩儿戏水玩耍。


    鸡毛挽起袖口,攥着丝瓜瓤替和尚搓揉后背。


    “牤牛被南霸天请去喝茶了。”


    泡在温水里的和尚单手稳稳托住桶中玩水的幼子,静静看着小家伙拍溅水花。


    鸡毛一边搓背,一边将前因后果细细娓娓道来:


    “那天夜里,万勇被砍,沙皮惨死。”


    “没想到万勇那孙子命够硬的,二三十号人没弄死他。”


    和尚默然不语,垂眸注视着浴桶里扑腾嬉闹、哇哇叫嚷的孩儿。


    一旁癞头顺势接话,续说后续原委:


    “那什么,哥几个知道您的意思。”


    “该死的还没死完,这不添把火。”


    “万勇被砍,醒了第二天,嚷嚷着要报仇。”


    癞头顿了顿,挠了挠头皮,继续往下讲:


    “我觉得黑皮回过味了,好说歹说劝万勇把报仇的事放下。”


    “哥几个去看万勇的时候,那孙子死乞白赖的非要哥几个帮他。”


    “咱们哥几个回头一商量,觉得可以添把火,把最后那几个该死的货给烧进去。”


    “这不借了几个人,给万勇使唤。”


    鸡毛换了只手,拿着丝瓜瓤,细细擦拭搭在木桶边沿的和尚胳膊:


    “咱哥几个想的倒不错,可那厮做事不动脑子,坏了规矩。”


    “吖呸的,他找不到砍他的正主,直接用邪的,绑了南霸天一个手下,逼问砍他的那群人都是谁。”


    鸡毛随手舀起桶中水,泼在和尚肩头:


    “玛德,见过蠢的,踏马头一次瞧见这么蠢的货。”


    “问出主谋后,王八蛋,又叫人绑了砍他人的家小。”


    “玛德,人被他砍了,对方家小也没放过。”


    “南霸天那是什么样的主,出事后不到半天,就把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不,人也不讲规矩,直接把那些动手的人全绑了。”


    “那孙子死了活该,可这事怕就怕把咱哥几个扯进去,到时候假戏就变真了。”


    “咱们不打也得打~”


    浴桶里的和尚面色始终平淡无波,他将水里闹个不停的儿子转手递到一旁余复华怀中。


    鸡毛与癞头神色惴惴,不敢直视和尚目光。


    鸡毛放下手里的丝瓜瓤,拎起一旁水瓢,舀起温水顺着和尚脖颈缓缓淋下,哗啦啦的水声伴着交谈声响在狭小隔间里回荡。


    “牤牛,在竹下楼问对方要人。”


    和尚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听见“竹下楼”三个字,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淡笑。


    “打不起来~”


    同一时辰,王府井大街竹下楼酒楼,二楼雅间内,一场登门索人的对峙正悄然上演。


    玄字号包厢约莫二十余平,屋内陈设古雅考究。


    年过花甲的南霸天稳坐圆桌主位,身后一溜精干手下肃立待命,数人腰间枪械柄部赫然外露,寒光慑人。


    圆桌对面,牤牛身着青布长衫端坐凳上,目光沉沉望向主位上的南霸天。


    靠墙角落,三名汉子浑身是伤、瘫倒在地,其中一人伤势最重,满身绷带缠裹,奄奄一息、血染衣衫,正是万勇。


    桌子上摆放着冒着热气的铜锅,一盘盘菜码放在南霸天面前桌上。


    立在牤牛身后的黑皮望着地上三人惨状,心悬嗓子眼,唯恐几人撑不住当场殒命。


    南霸天指尖夹着一支象牙烟嘴,左手食指不急不缓叩着桌面,语声冷冽:


    “坏了规矩知不知道?”


    “问我要人?”


    “你配吗?”


    牤牛神色未变,侧头瞥了眼墙边奄奄一息的手下,几番欲言又止。


    “规矩”二字重如泰山,堵得他无从辩驳。


    南霸天收敛周身戾气,轻笑一声,吞云吐雾间定定看向牤牛:


    “你也是大哥,又混了几十年江湖,你给爷说道说道,什么是规矩,为什么要守规矩?”


    牤牛数次张口,到头来尽数咽回话里,瞧他这般窘迫模样,南霸天缓缓摇头。


    他手肘搭在桌沿,侧身望向身后一众属下,如同传道解惑一般缓缓开口:


    “规矩就是王法。”


    “王法就是震慑不法之人的武器,让他们犯事前要掂量掂量后果。”


    “大家都是不讲王法,那还不乱了套?”


    说罢回身,似笑非笑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牤牛:


    “您说呢?”


    诚如南霸天所言,规矩便是江湖人的王法。


    官家律法尚可徇私容情,江湖规矩却半分情面不留。


    王法是掌权者维稳安邦的利器,不是保护平头百姓周全的武器。


    而江湖规矩,是行走江湖之人刻入骨髓、半步不能逾越的红线。


    望着无言以对的牤牛,南霸天轻叹摇头,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狠厉,抬手指向墙边命悬一线的三人:


    “道上人,打打杀杀是常态,可这几个下贱货,真踏马该死~”


    “正好天冷了,今年第一顿涮锅就拿他们的血下酒。”


    话音落地,南霸天身侧一名手下掣出腰间短匕,迈步走向瘫在地上的三人,另有一人随手取过桌上空碗搁在地面。


    持刀汉子蹲下身,一把揪住最右侧那人的发髻,就要割颈放血。


    眼见手下顷刻殒命,牤牛慌忙出声阻拦:


    “孙爷,您拿规矩说事,晚辈无话可说。”


    “但执行家法,可轮不到您出手。”


    南霸天抬手示意手下停手,牤牛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那持刀壮汉一把将人质头颅狠狠磕在地面,恶声呵斥:


    “吖的,再让你多活一会。”


    见手下暂且保住性命,牤牛趁热打铁:


    “我的面子不算什么,可是和爷的面儿,您总不能不给吧~”


    此话一出瞬间坏了事,原本打算暂时留那几人一命的南霸天,瞬间眼神犀利起来。


    他给了拿匕首的手下一个眼神,示意动手。


    站在牤牛身后的黑皮,见对方又蹲下身子,准备趟颈的人立马急了。


    他刚想上前阻拦,就被南霸天身后一群手下,拿枪指向脑袋。


    不敢轻举妄动的黑皮眼睁睁看着对方,抓着自己朝夕相处十多年的兄弟,被人抓着头发如同杀鸡放血一样被宰了。


    躺在墙边昏迷不醒的人,被割脖后,全身本能抽搐起来。


    一滴滴鲜血,顺着脖颈滴在碗里。


    坐在主位的南霸天,没把眼前血腥残忍一幕放在眼里,他身后一个份量不轻的手下,漫不经心调侃辱骂牤牛。


    “明白了,将熊,熊一个,做老大的都这么蠢,难怪下面人也踏马的跟傻缺一样。”


    牤牛看着被割脖放血惨死的手下,拳头握的咯嘣响,后槽牙都快咬碎。


    可是六七把手上指着脑袋,让他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手下被放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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