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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晚酒

    暮色沉沉压落港岛天际,残阳熔金的余晖缓缓褪去,晚风穿街过巷,裹挟着西环独有的咸腥海味,徐徐拂过蒲飞路十层堂口大楼。


    诊所内的细碎温存与悲戚悄然落幕,和尚安顿好病房内静养的黄桃花,叮嘱楼内众人悉心照看,简单交代几句家事,便转身走出大楼。


    车行门口的空地上,早已摆好一张圆桌、几副碗筷,荤素酒菜齐备。


    和尚携余复华、老洪二人落座,三人围桌而坐,静看车行光景。


    暮色晚风微凉,一阵阵吹掠而来,掀动衣角,吹散白日余热。


    车行车夫陆续收车归岗,三三两两结伴折返,整日奔波跑车的他们浑身被汗水浸透,衣衫紧贴皮肉,脸上挂满奔波的疲惫,汗流浃背、步履沉沉,陆续归来交车报备。


    这群车夫来自五湖四海、奔赴港岛讨一份糊口生计,南北口音混杂,皆是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交车的车夫们远远望见车行桌前静坐的和尚,人人躬身致意,各色方言问候此起彼伏,错落交织在晚风里。


    “和爷~”


    “大佬~”


    “小阿哥~”


    圆桌边的和尚神色松弛淡然,每逢有人问候,便或是轻轻点头,或是鼻腔低低哼出一声回应,不倨不躁,分寸自持,浑然褪去楼内的沉郁戾气。


    沿街巷弄,尽是民国三十五年港岛底层市井最鲜活滚烫的烟火人间。


    临街民居低矮错落,家家户户门口都支着简易竹棚、铁皮遮檐,挡住渐沉的暮色与晚风。


    一户户人家搬出老式炭火小煤炉,架上铁锅瓦镬,火苗明明灭灭舔舐锅底。居家的妇人挽着袖口、披着布衫,弯腰翻炒晚饭,油烟袅袅升腾,混着饭菜香气、炭火烟火气漫遍整条街巷。


    路上行人往来错落,收摊的小贩、归家的劳工、闲逛的街坊、追跑打闹的孩童,步履匆匆、语声嘈杂。


    邻里街坊隔着窄巷闲话家常,孩童嬉笑奔逐,妇人灶前忙碌,市井喧闹细碎、踏实温热,与堂口内里的杀伐阴冷,形成天差地别的两样天地。


    一桌酒菜,三人静坐,看尽满城烟火、人间百态。


    主位落座的和尚端起酒盅,浅酌一口烈酒,指尖捏着竹筷,侧头看向身侧的老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把他们处理掉~”


    短短一句暗语,老洪瞬间洞悉其意,心知指代的是一众羁押的和胜义残余骨干。


    他默然放下手中碗筷,起身转身步出车行列桌,径直朝着十层大楼门口快步走去,稳妥处置后续事宜。


    老洪离去后,圆桌只剩二人静坐。


    和尚闲适抬筷,夹起一块油润入味的白切鸡缓缓咀嚼。


    他脚边趴着温顺的楚爷,格外通人性,静静倚靠在他腿边,圆溜溜的眼睛紧盯他指尖动作、嘴边吃食,安分等候。


    待和尚随口吐出一块鸡骨,狗子立刻探头接住,稳稳衔在嘴里,依旧乖乖趴回脚边,不吵不闹。


    晚风徐徐,市井喧嚣入耳,看着眼前这群奔波劳碌、汗湿衣衫、终日低头讨生活的车夫,和尚心底骤然生出无限感慨。


    一年半前,他也和眼前这群底层车夫一样。


    一无所有,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处处低头示弱、逢人装小服低,日日顶烈日、沐晚风,奔波劳碌、汗流浃背,拼尽全力只为讨一口吃食、求一寸立足之地。


    彼时堂口六爷,总爱在傍晚车夫收车归队之时,静坐院中树下,摆上一桌简单酒菜,自酌自饮。


    那时候他不懂,为何六爷在他们收车时候喝酒吃菜。


    他总爱干一边喝酒,一边跟累得腰酸背痛、满身疲惫回来交车的车夫打趣逗嘴、闲谈说笑。


    那时的他们,望着树下悠然喝酒吃肉、闲适自在的六爷,当面恭敬恭维、百般讨好,转头私下里,无不暗自腹诽咒骂,嫌弃六爷清闲享乐,故意用酒菜馋煞劳碌奔波的众人。


    直至今日,他一步步厮杀上位、站稳脚跟,坐拥堂口底盘、手握黑白权势,才终于读懂六爷当年的心境。


    暮色残阳之下,一桌酒菜、一方闲坐,静观市井浮沉、人间百态,看众生奔波、看烟火寻常,于喧嚣俗世中守一份安然闲适,本就是身居高处、历经风浪之人,独有的一份松弛与享受。


    心绪微动,和尚咽下口中的白切牛肉,抬眸看向身侧默然饮酒的余复华,语气沉敛,郑重叮嘱。


    “保镖那块,你以后给我抓紧了,除了身手,规矩那块也不能落下。”


    “甭给我整的跟门外汉一样~”


    闻言,余复华满脸自责愧疚,当即放下手中碗筷,垂首躬身,诚恳认错。


    “对不起大佬,是我的错~”


    和尚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致歉,神色淡淡。


    “这次就算了。”


    “要是还有下次~”


    后半句狠话未曾出口,可眼底骤然掠过的阴冷寒芒、沉沉戾气,刺骨慑人,无需多言,便让余复华心头一紧、心底发慌,深知其中轻重。


    正静谧间,一名满头热汗、衣衫湿透的车夫刚刚交完车,躬身路过酒桌,停下脚步拱手躬身,恭敬问候。


    “和爷安康~”


    和尚抬眸,指尖捏筷未动,看着眼前躬身拘谨的车夫,语气温和轻柔。


    “有难处?”


    车夫连忙摆手摇头,满脸局促笑意。


    “冇啊~”


    “大佬认唔记得我了?”


    和尚闻言微微一愣,定睛细细打量对方眉眼轮廓,依稀觉得格外眼熟,可脑中思绪翻遍,终究想不起具体出处。


    车夫见他凝神追忆、面露茫然,连忙主动开口自我介绍,语气谦卑恭敬。


    “大佬,你仲记唔记得,去年,你喺路上,救咗一个抢鹅腿嘅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和尚瞬间豁然开朗,瞬间记起此人来历。


    这人正是他初到港岛,在同一天收留小阿宝时,顺手救下的那个枪鹅腿挨打的人。


    他放下手中筷子,抬手轻拍额头,眉眼舒展,脱口而出。


    “面汤仔~”


    被唤出旧外号的面汤仔连忙点头哈腰,满脸憨厚笑意。


    “是我~”


    他知晓上位者闲谈小憩,不愿多加打扰,连忙收敛笑意,躬身告辞。


    “大佬,你慢吃,我唔打搅了。”


    看着对方拘谨谦卑、刻意退让的模样,和尚抬手轻轻招手留人。


    “坐下喝点?”


    面汤仔深谙江湖分寸,知晓大佬随口客套,不敢唐造叨扰。


    他抬手脱下浑身湿透的薄外套,赤着结实臂膀,随手用衣衫擦拭腋下汗湿处,语气恭敬推辞。


    “唔使,又臭又脏,会影响大佬食欲。”


    和尚不再强行挽留,抬手提起酒壶,稳稳为对面空盏斟满一杯烈酒,又抬手夹起一块肥厚饱满的白切鸡大腿,规整摆放在空白骨碟之中,抬眸看向面汤仔。


    “相识就是缘分,敬你一盅~”


    恰在此时,离去不久的老洪去而复返,脚步轻缓,目光淡淡扫过面汤仔一眼,不多言语,默不作声落座原位,安静待命。


    突如其来的礼遇,让面汤仔又惊又喜,神色几番起伏,既有欣喜动容,又有局促拘谨,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捏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全程分寸极佳,嘴唇丝毫未触碰杯沿,礼数周全、干净利落。


    这细微得体的举动,落入和尚眼中,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淡淡赞赏。


    一饮而尽后,面汤仔抬手在裤腿上仔细擦净掌心汗湿,方才捏起碟中肥厚鸡腿,小口细细咀嚼,一边进食,一边频频拱手向和尚致谢,满心感恩。


    和尚微微仰头,轻轻示意无妨。


    食罢鸡肉,面汤仔对着桌前三人逐一抱拳作揖,礼数周全,随后识趣退让,转身悄然离去,融入街边市井人流之中。


    望着他远去的朴素背影,和尚侧头看向身侧的余复华,语气淡然吩咐。


    “跟下面人打声招呼,给他找份活干~”


    余复华默然颔首,低声记下,将此事牢牢记在心里。


    待话音落定,端坐一旁的老洪身姿端正、神色肃穆,抬眸应声回话。


    “人被二哥带走了~”


    听闻和胜义一众残余,竟被二枣私自悉数带走处置,未曾提前报备,和尚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他抬手夹起一块油亮烧腊,慢条斯理细细咀嚼,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余晖彻底沉入海岸线,暮色彻底笼罩整座蒲飞路。


    街道尽头,两道车灯缓缓破开暮色,两辆黑色轿车匀速驶来,稳稳停在车行门口路边。


    和尚、老洪、余复华三人同时抬眸望去。


    只见风尘仆仆、满身霜气的二枣推门下车,步履沉稳,径直走到酒桌旁,坦然落座在余复华身侧。


    坐下的二枣随手拿起桌上预留的干净碗筷,毫不拘谨地夹菜进食,语气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饿死兄弟我了~”


    话音落,一筷子白切牛肉送入嘴中,大口咀嚼果腹。


    一直静静趴在和尚脚边的楚爷,嗅觉灵敏,瞬间捕捉到二枣身上裹挟不散的淡淡血腥煞气。


    它猛地起身,圆溜溜的狗瞳紧紧锁定二枣,脊背微绷,张口急促吠叫。


    “汪汪汪!”


    刺耳的犬吠响起,二枣一边不停夹菜进食,一边笑着打趣躁动的狗子。


    “丫的,还替你爹护起食了,这些天你叔我是白疼你了。”


    说笑间,他随手夹起一块烧腊,随手丢向楚爷,安抚躁动的狗子。


    和尚看着他随性散漫、若无其事的模样,淡淡开口发问。


    “忙什么呢~”


    二枣放下手中碗筷,端起余复华刚为他斟满的酒盅,仰头一饮而尽,抬手随意抹净嘴角酒渍,抬眸含笑回话,坦荡直白。


    “杀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脱口而出,坦荡无畏。


    和尚唇角笑意依旧浅浅挂着,未曾褪去,可眼底深处,却骤然掠过一抹凛冽慑人的寒光,沉敛锋芒暗藏心底。


    他抬手执筷,从容为二枣碗中添上一块白切牛肉,语气平淡无波,轻轻反问。


    “杀人?”


    二枣左手端碗、右手执筷,将碗中牛肉送入口中,边咀嚼边口齿含糊回话,坦荡磊落,毫无遮掩。


    “就是那群瘪犊子。”


    他抬眸扫了和尚一眼,手上夹菜未停,语气坦然接续。


    “留着是祸害,放了更是祸害,下午的事传进耳朵里,这不干脆处理了,也为你跟桃花出口气~”


    和尚缓缓放下手中筷子,神色平静无波,静静看着大口进食的二枣,语气不温不火,听不出喜怒。


    “一个招呼都不打,十几条人命就没了。”


    面对和尚略显严肃的言语,二枣依旧自顾自进食,端碗扒菜,神色自若,甚至未曾抬眸对视,坦然接受问责。


    和尚静静注视着他,沉默整整一分钟,周遭市井喧闹依旧,桌前却静得只剩碗筷轻响。


    最终,他率先打破凝滞的沉默,语气沉沉发问。


    “觉得我会心软,还是觉得我这个大哥好说话?”


    闻言,二枣进食的动作骤然一顿。他缓缓咽下口中饭菜,端起酒盅再饮一杯,抬手抹净嘴畔,抬眸正色回话。


    “哪能~”


    “您和爷是什么样的主,我能不知道?”


    “您要真是个心软的主,早死八百年了。”


    “我还不知道你,要是你不分轻重,能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爬到这个位置?”


    说完,他抬手端盅,主动与余复华碰杯,仰头饮尽杯中烈酒,随即再度看向和尚,语气赤诚坦荡。


    “一辈子两兄弟,您不用拿话点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绕来绕去,没意思。”


    “是,这件事是我办的不地道,犯了您当大哥的忌讳。”


    和尚依旧默然不语,垂眸悠然吃菜,任由他坦白认错。


    二枣夹菜入口,随即举杯敬向和尚,眼神赤诚,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心疼。


    “你丫的,一副菩萨心肠,又碰到昧良心的事儿。”


    “一边是后患无穷,一边又是良心不安,拿遭报应的幌子折磨自己。”


    “我懂,你难为自己,可是哥哥我却不信报应。”


    他抬手抬指,直指沉沉暮色的苍天,语气铿锵决绝。


    “就算有报应,让他丫的冲着我来~”


    这番赤诚坦荡、替他挡尽业障的话语,悄然撞进和尚心底,生出一缕莫名的温热与动容。


    和尚是何许人也,他何其通透,一眼便看穿二枣七分真心、三分私心的话。


    真心为他扫清后患、替他背负杀戮业障、替他排解心魔;私心则是怕他心软误事、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埋下祸根。


    私自越权、擅杀众人,确是犯了他的规矩忌讳,可字字赤诚、事事为他。


    兄弟情分至此,真假已然无需深究,更无需再苛责半分。


    和尚抬手举杯,与二枣稳稳碰盅,清脆碰响刺破暮色,随即从容开口,转移话题,着手安排后续地盘格局。


    “整个西环尾,全交给你不现实。下面一排人等着上位,做大哥的怎么着都得尽量把一碗水端平。”


    二枣心领神会,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需多言。


    和尚起身执壶,为二枣满满斟上一杯烈酒,落座后继续从容布局。


    “我打算把西环尾分三部分。”


    听闻地盘划分事宜,二枣彻底放下碗筷,摸出半包香烟,抬手分烟递向众人。


    和尚接过香烟,侧头示意老洪代为点火。一口烟雾绵长吐出,白雾漫散,他眼神悠远,缓缓道出全盘规划。


    “西环尾一共十三条繁华街道。地盘一分三,后面再拨两条给你,剩下的我打算给阿猜一份。还有一半先留着,等我回来再安排~”


    二枣衔烟眯眼,神色松弛淡然,毫无争抢计较之意,随性回话。


    “你是大哥,怎么安排地盘,我都没意见~”


    和尚看向坦荡通透的兄弟,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笑意,执盅与他轻轻一碰,语气笃定沉稳。


    “和胜义背后那群老板,已经被我搞定,以后谁想找幌子打咱们地盘的主意,你只管动手~”


    话音落,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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