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库内银光流转,顶头照明灯打在一排排合金柜面上,泛着刺目的冷亮反光。
和尚轻轻把那尊玉雕放回抽屉,手杖往合金地面一点,发出类似铁环磕地的脆响。
他拄着手杖慢慢踱步,目光扫过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柜子。
随手拉开一个像更衣柜似的柜门,里面几幅装裱好的油画码的整整齐齐。
只扫一眼他心里就有数,清楚这些东西的来路。
合上柜门再往前走几步,又拉开一个,依旧是油画。
他对这些没多大兴致,抬脚继续逛。
晃了约莫一分多钟,眼前立着个特别巨大的整体柜门。
好奇心一下子勾了上来,他伸手拉开给柜门。
这一眼看得他心跳猛地狂跳起来。
那合金大柜高三米五、长五米、宽一米,里头满满当当码着层层叠叠的金砖,大大小小金光晃眼,看得人都有些发怔。
他眼神带着几分痴迷,伸手掂起一块大金砖。
当他看到上面火焰纹的戳记,立马认出这是当初办了王家抄来的货。
把大金砖放回,又拿起一块大黄鱼,指尖摩挲着侧面印戳,这是当初弄死东四大胡子,从对方老巢弄回来得。
他再拿起一块小黄鱼,盯着上面独有的印记,不由得愣神回想。
这是干掉那个叫徐良友的日本鬼子,得来的物件。
这事后头还扯着好几桩没了结的恩怨。
回过神,他轻轻放下小黄鱼,视线接着往下挪。
当他看见底下码着一片西式小金砖,知道这些东西的来路。
多亏了希尔,这一吨黄金才险险落到自己手里。
再往前,一个一米见方、一米五长的大盒子里堆着各式零碎金器。
金戒指、金币、金镯子、金项链,甚至还有金王冠,五花八门挤在一块儿,瞧着就知道是乌小妹嫌麻烦没细分,全都归置到一堆了。
和尚往后退了两步,抬眼环顾四周。
整层楼两千五百三十平,扣掉公摊和走廊,宝库实打实地少说有两千平。
一排排合金柜子往远处延伸望不到边。
宝库里的物件儿,桩桩件件都是他这些年刀口舔血、打家劫舍搏回来的家底,随便哪一样,扫上两眼他就能报出来历。
一股滚烫的成就感猛地涌上来,满足得不行,连带心里那股想找人显摆、想分享的念头也压不下去。
他忽然动了念头:要不以后搞个私人博物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守着这么一堆宝贝没人一块儿品,总觉得差点意思。
这下他算是懂了那些收藏家办交流会、开私人博物馆的心思。
和尚正天马行空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神,扶着手杖静静等待来人。
“爷,儿子他爹,哪呢~”
听见乌小妹的喊声,他扬声吆喝:
“这呢~”
话音刚落,乌小妹的身影就出现在合金柜之间的通道口。
离他还有六米远,乌小妹便踩着步子快步跑过来,眼睛先瞟见那满柜金砖金条,嘴角一扬,笑着开口解释:
“拢共四点七吨黄金。”
“金砖一百八十九块,大黄鱼九百五十二块,小黄鱼一万零一百三十一块。”
“其他金饰,六千多件。”
和尚左手拄着手杖,右手顺势揽住她的腰,指尖轻轻搭在她腰侧,开口问道:
“家里拢共多少东西?”
乌小妹顺着通道望向远处,微微偏头思索片刻才回话:
“将近二十九万件,东西太多,每个月都运回来一些老物件。”
“大多数都是国内的老物件,西方的只有不到四万件。”
“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方向走。
和尚没动,顺手拉开旁边另一个柜门。
柜子分了十一层,层层都摆着象牙雕件,其中五根整料象牙他眼熟得很。
那五根象牙摆件刻的是人生四大喜事,东西他以前不知看过多少回。
象牙摆件还是鬼子没投降那会儿,他从北平城隍庙偷偷出来的东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中一根,再看其余摆件。
仕女、罗汉、佛陀、花舫、百花齐放、山水楼台,题材各样,雕工精细。
正看得出神,乌小妹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回来了,胳膊都压得微微往下沉。
“都搁这呢,自己喽。”
那册子看着就沉,少说十五公分厚,长七十、宽五十公分。
“忒重了,麻溜接过去~”
和尚赶紧伸手从她怀里接过来,见她喘着气、脸蛋涨得红红的,温声安抚一句。
“受累了~”
乌小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摆了摆手:
“说哪门子客气话,干这种活,累死我都心甘情愿。”
和尚把手杖搁到一旁蹲下身子,把沉甸甸的图册平放地上。
随后他干脆盘膝坐到地上,开始一页页翻看这本古董清册。
册子上每一件物品都附了黑白照片和备注。
乌小妹提起裙摆,挨着他坐下,指尖点了点册页:
“宝库建好后,我找了十五个懂行的,前前后后忙活快三个月,才一件件拍照登记造册。”
“可不少东西残得厉害,得寻专人修补。”
“有的还好对付,有些物件的手艺都快失传了,找不到能上手的人。”
“就比如明朝皇帝盔甲,还有清代皇后大婚礼服,那种级别的工艺,你说到哪找人。”
“字画,竹简,服饰,这三块修缮最麻烦,也最难。”
“放着不管吧实在可惜,要修又寻不到行家,愁死我了。”
和尚指尖掀着纸页,抬眼瞧她一眼,慢悠悠开口:
“港岛找不到,不代表内地没有人会。”
“旁的不说,就北平琉璃厂就有不少能人。”
“竹林斋的刘林修,那一手修补字画的本领没得说。”
“碎成渣的字画经过他的手那么一捣鼓,嘿,跟新的一样。”
“‘刘二寡妇’‘崔三娘’这俩绰号听过没?这俩人修补字画,简直踏马鬼斧神工。”
“碎成渣的字画经她们填补,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能耐大着呢~”
他一边翻一边给媳妇细数北平的高手:
“马、崔、刘、王这四位更是个顶个的能人。”
“礼服织补名家也不少,林佩霞知道不?”
“整个北平的遗老遗少,丫的都找那位修补衣服。”
“那群老少爷们儿,蟒袍、霞帔、织绣礼服破了,都悄悄找她修补,补完之后针脚完全隐在原有纹样里,外人根本看不出哪里坏过。”
“还有吴兴扬,那家伙手艺同样不差。”
“玻璃丝袜、丝绒旗袍到毛呢大礼服,哪怕勾破蛀出洞,他都能顺着原织物的纹路一根丝一根丝补回去。”
“还有江湖暗八门里的那群主,奇人异士更不少。”
“别人没有门路,可你家爷们儿是谁,找他们还不手拿把掐。”
说着又翻过一页,瞥见那张黑白照片,眼睛一下子瞪圆,再往下读备注,心头猛地一颤:
南海宝石级别血珊瑚树,高三尺一,宽三尺五,形状扇叶形,重二十一斤七两九钱。
他侧过头,眼神带着疑惑看向乌小妹:
“媳妇儿,这件血珊瑚树,我咋一点印像都没有?”
乌小妹低头盯着册上照片,指尖轻轻蹭了蹭纸面:
“从北平带过来的,有一回夜里,大傻赖子他们不是往家里运回一批金银珠宝。”
“这件东西就在里面,那什么~”
她说到这儿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和尚。
“那什么,您那段时间,把家里的物件一股脑送进伯爷钱庄里,我不是怕那个啥嘛就偷偷藏了起来。”
和尚听完并没动气,这种品级的宝贝,世上说不定就独一份,也是当初从新民会王家那儿得来的。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她:
“东西留不住,过完年回北平,我丫的打算送人。”
乌小妹当即身子一挺,脸上有点急:
“哪呢?谁这么大面儿?”
“好不容易带过来的,合着我白费功夫了?”
和尚笑着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蛋: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男人每天过着踩钢丝的日子,拿死物给你男人添加一道护身符,你也不乐意?”
乌小妹心里知道轻重,就是舍不得,她别过脸甩开他的手,语气酸酸的:
“送就送呗,东西全是您挣回来的,您想送谁我还能拦的住~”
和尚听出她语气不对,笑了笑转开话题:
“江湖暗八门可有不少能人,爷们儿就认识一位造铜器的高手,家里那些破铜烂铁你拾掇拾掇,过完年运回北平,我找人修修。”
乌小妹还陷在心疼血珊瑚的情绪里,垂着脑袋闷不吭声。
和尚瞧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又软声劝:
“家里这么多好东西,差那一件两件吗?”
“还是那句老话儿,人死一了百了,东西指不定是谁的。”
“等咱俩百年以后,这些物件还不是便宜了俊龙那小崽子。”
一听到这话,乌小妹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地看向他:
“全给儿子?”
和尚神色淡了几分,轻轻叹口气:
“你男人欠太多人的命,家里以后的小崽子,全跟别人的姓。”
“家里这些物件不留给他,你说留给谁。”
乌小妹心头那块大石一下子落了地,惊喜地张开胳膊搂住他脖子,吧唧一口重重亲在他侧脸。
松开后她眉眼弯弯,和尚笑着开口:
“字画,油画,洋人的东西,也给我挑几件好玩意。”
这下她半点不心疼了,立马兴致勃勃翻起册子:
“成,我这就给您选。”
指尖飞快掀着页,时不时抬头问他喜好:
“这件怎么样?”
“达芬奇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