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是何许人也,虽然没有文化,但是从小就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他靠着命硬,眼力见,揣摩人的心思,还有那股子聪明劲,跟一股子狠劲,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三辆劳斯莱斯,行驶在马路上,和尚坐在车内完全没有左拥右抱的心思。
胭脂红两女在他眼里,如同无物。
他脑海里一直在琢磨二爷的用意。
这两天他从各种角度,已经揣摩出李家怕自己权大欺主的想法。
既然猜出李家提防敲打自己的用意,二爷如今又莫名其妙给了嗜主的任务。
这里面绝对有其他深层用意,像二爷这种人物,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说一句话,做一件事。
和尚把自己放在上位者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
他左思右想,把二爷的话语逐字分析,脑海里千百个念头翻涌一圈,突然他好像猜到对方的深层用意。
二爷把自己家族见不得人的历史讲出来,结合他自己的实际情况,和尚已经想出事情的关键点。
权大欺主,核心道理很简单:上位者最怕的就是手下这帮人抱团,慢慢形成一个新的稳固利益圈子。
这个新冒出来的利益集团,日子久了,跟顶层掌权人原本的利益早晚要起矛盾。
一个抓权,稳控原本利益团体,一个要权,想脱离控制。
两者在本质上就是互相对立的角色。
这个新生利益集团一代代传下去,迟早会彻底失控。
到那时候,就算原本的人还想忠心,也会被整个集团裹挟,逼着他背叛主君。
第一代的人,大多是主君亲手提拔的老部下,心里还认这份知遇之恩,对主君有人身依附。
就算手里权力很大,也很难撕破君臣本分。
可传到第二代、第三代就不一样了。
这些人的子弟、门生、姻亲,靠联姻、利益互换,织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们的权力,不再是主君给的信任,而是集团内部互相撑腰、绑在一条船上得来的利益体。
到这一步,顶层下的命令,已经穿不透这个圈子。
再过几代,这个新势力,人事任免、舆论话语权,甚至实际兵权指挥权,全都攥在手里。
他们不再甘心只是在老体系里面分好处,就会合力改规矩,直接掀掉原来顶层的主导权,完成权力换代。
这就是历朝历代到了中后期,中央要削藩、打压士族、限制勋贵的根本原因。
所谓权大欺主,就是趁早掐断这个新利益集团自我壮大、最后反噬旧主的这条路。
放到李家这件事上,就好比古代皇权格局:李家是君,和尚子孙世代是臣。
臣子权力太大,必然长出新的利益团体,这就是世家大族的由来。
世家由于利益关系一定会聚拢一批人,时间一长,必然跟主家(皇权)产生冲突。
到那个时候,单凭忠心,扛不住集团里众人的利益诉求。
就跟赵匡胤黄袍加身一样,不是他自己一心想反,是底下那帮利益集团推着他走上造反这条路。
想通关键点的和尚,忍不住开始头疼起来。
李家真正怕的不是他权力过大,而是因他而起的新生利益团体,几代人之后不受控制。
车内的和尚,忍不住叹息一声。
有时候他真羡慕大傻跟半吊子,那种没心没肺,脑子转不过来弯,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慧极必伤,人一但聪明到某种地步,走一步看三步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替未来谋划。
心思过重的人,精神消耗太多,注定不会长寿。
和尚已然有了这种感觉,他已经开始为几十年后,儿子孙子操心后路。
头痛欲裂的和尚,忍不住捶了捶脑袋。
胭脂红看到和尚的异样,连忙冲司机吆喝起来。
“去医院~”
和尚听到胭脂红小题大做的话,立马出声。
“停车~”
在他的话语下,司机把车缓缓停到路边。
头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发现主车出了状况,也放慢速度停在路口。
后车三个保镖,见车停下,立马下车跑到主车旁边,等待吩咐。
车内,胭脂红跟韩秋月正在对和尚嘘寒问暖。
和尚拨开韩秋月给自己揉脑袋的手,看向路边商业街热闹非凡的场景。
“先不去船务公司,好久没逛街了~”
胭脂红下车站在一旁,小心搀扶从车内钻出来的和尚。
和尚瞧见胭脂红把自己当成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一样对待模样,他满脸不爽的表情开口说话。
“嘛呢,爷们儿才二十啷当岁,要扶回家扶我细佬~”
胭脂红听到他不正经的话,没好气的表情拿着手杖,敲了一下和尚的腿。
“要死啊你~”
和尚从胭脂红手里夺过手杖,看着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街头。
“玛德,好车就是好车,一下来跟踏马两个世界一样~”
年关将近,皇后大道中早已浸在一片过年的喧闹里头。
柏油路面被暖日晒得微温,两旁骑楼层层叠叠叠。
店铺门口挂着密密麻麻的招牌,唐字招牌、洋文霓虹灯牌交错。
绸缎庄、金铺、南北行、海味栈、西药铺、茶楼,一家挨一家。
商户门口都挂起红底春联,吊上小红灯笼,年货摊从骑楼底下一路排开。
腊味、瓜子、年桔、挥春、糖冬瓜堆得满满当当,咸香、甜香、海味的腥鲜混在热风里。
街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穿唐装长衫的老华侨、西装洋行职员、裹旗袍的太太小姐、挑着竹担的小贩、拉人力车的车夫,摩肩接踵,你来我往。
人力车铃铛叮当作响,小贩扯着喉咙叫卖,粤语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句洋文。
还有一些天南地北的口音,在街头上混杂一团。
电车沿着轨道哐当驶过,叮叮车铃声压过人潮,汽车鸣笛,跟叫卖声、笑闹声揉成一团。
和尚拄着手拐在保镖的拥护下,开始逛街。
人挤人的街头,往前走一步那是停三步。
和尚一群人的衣着打扮,是个人就能看出不一般。
时不时有小贩拿着东西上前推销。
“这位少爷,澳洲黑金鲍要不要?全是三头干鲍。”
和尚看着眼前小贩提过来的礼盒,瞧见里面乌黑的干鲍,笑着开口回话。
“不赖,收了~”
一旁的保镖,接过小贩递来的礼盒。
胭脂红连忙从挎包里掏出钱,看向被挡在一旁的小贩。
“几多?”
和尚听到这妞居然用粤语问话,忍不住稀奇一下。
“一百九十五文~”
胭脂红,从一沓钱中抽出两张百元大钞递给小贩。
“醒目~”
小贩接过钱,连忙对着几人鞠躬。
“多谢,多谢,祝各位恭喜发财,全家欢乐~”
有了这个小贩的带头,旁边一群摊贩看和尚的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跟看财神爷一样,立马把铺子里最贵的商品拿出来,准备上前推销。
“老板,虎鞭酒,好赞~”
“靓仔靓女,美丽膏,天寒,润肤~”
“大佬,丝袜,鬼佬新款~”
没一会的功夫,和尚一群人被拿着商品的小贩围到水泄不通。
这还没完,其中有个皮条客,居然大庭广众下吆喝着向和尚推销女人。
“大佬,大佬~”
“北姑,好靓的哦~”
“十五,十六,二十出头。”
“姐妹花,大肚皮改运,母女花,撞彩,通通都有。”
“五十文,靓女满地爬,姐妹摇花绳~”
“大佬,有需求,找我花鼓灯啊~”
最外层的皮条客,被周围小贩一阵嫌弃。
“收声啦,死花佛,天吾黑哇~”
“回家玩垒老母,木人性,妻女也卖~”
随着港岛人口越来越大,逃难过来的人为了活下去,有口饭吃,男的卖力气,女的卖肉体。
甚至一些男人一边卖力气,一边卖老婆女儿。
那些男人,白天打零工,晚上充当皮条客,在街头拉客,让自己女儿老婆卖肉。
有头脑的人,在黑帮挂个名,拉拢一帮逃难过来的人,他们控制一群女人做皮肉生意。
反正这个时期,港岛乱中有秩。
港岛秩序,全靠各个字头控制地盘维持治安。
和尚被保镖护在中心,他看到人越来越多的场景,开口对着余复华吆喝一句。
“老余~”
奋力维持秩序的余复华,听到这声吆喝声,立马开口驱逐周围的一群小贩。
“和字头办事,都闪开啦~”
这群小贩听到和字头三个字瞬间亚麻呆住。
一个个也不挤了,也不推销东西了,他们有些畏惧的神情,纷纷回到自己铺子,
和尚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笑着搂住韩秋月的细腰。
“今儿有啥想买的物件,你家爷们儿兜底~”
有了和尚这句话,两女开心的跟个小女孩一样。
毕竟这种单独陪和尚逛街的机会少之又少。
韩秋月眼中无旁物,开心的亲了一口和尚。
“这里好多小吃食,味道很不错。”
“鱼蛋,牛杂,嗱喳面,?炸两,碗仔翅、煎酿三宝,比酒楼里大席都好吃。”
和尚看到挂在自己身上,跟个小女孩一样的韩秋月,笑着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行,今儿爷们儿包你吃到肚圆~”
胭脂红成熟的多,她也不屑用装嫩的手段争宠。
她知道自己男人只会越飞越高,而有一技之长才能陪他走更远的路。
女人要是只靠美色上位,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会被打入冷宫。
胭脂红不争不抢,跟在两人身边,看着韩秋月撒娇粘人。
一群人向前才走了不到五十米,被迫停在一家牛杂铺门口。
有一说一,这?家名叫奕记牛杂的店铺,那股子香味,甭提有多馋人。
正当韩秋月想拉着和尚进去买一碗牛杂时,就被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拦住去路。
“姐姐好漂亮~”
“哥哥,给两位姐姐买束花吧~”
五六岁的小女孩,提着一个花篮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和尚看。
那双眼里除了渴望,还藏了一股道说不明的神态。
篮子装着洋紫荆,红花荷?,山茶花,樱花,都是当地应季山野鲜花。
和尚轻轻一笑,俯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随即从篮子里取出两束鲜花。
他把其中一束樱花递给韩秋月。
“这个适合你~”
接着他又把一束洋紫荆递给胭脂红。
“红花似火,妖娆迷人,跟你很配~”
两女都是第一次收到和尚送的花,她们说不开心那都是骗人。
韩秋月最直接,她单手拿花双臂搂住和尚的脖子,小鸡啄米似的快速亲了一口和尚的嘴唇~
胭脂红没表态,她从口袋里掏出钱给了小女孩一张五十面值的咸龙。
“托小妹妹的福气,姐姐还真是第一次收到哥哥送的花~”
胭脂红说完,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
收到钱的小女孩,对着胭脂红鞠了一躬,随即转身跑开,小小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人群里。
和尚刚想抬脚向牛杂铺里走去,此时一群兜售小物件的孩子,提着花灯,?草编蚂蚱,年画,气球,糖葫芦围过来。
“哥哥,给姐姐买个蚂蚱吧~”
“姐姐,福娃娃,买个回家,明年一定能跟哥哥生个大胖小子。”
“哥哥,糖葫芦,多子多福,买几个吧~”
半吊子看到这些小玩意喜欢的不得了,他原本想上前去买几个玩,却被一旁的语泰拉住胳膊。
正当半吊子挣扎时,语泰冲着和尚身边的一个小女孩点下巴。
在半吊子的视线下,七八个小孩,提着各种小玩意,把和尚三人围的团团转。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借着同伴的掩护,已经把小手伸进胭脂红的挎包里。
半吊子见此情形,正想上前阻拦,却被语泰直接拉了回来。
在半吊子不解的神情下,语泰压着声音劝解。
“别打扰大哥大嫂们的兴致,难得开心~”
半吊子知道他的意思后,站在和尚右边,眼神如刀一样,盯着这群小孩子。
在他的视线里,这群小孩绝对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小绺团队。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借着气球的遮挡,从胭脂红挎包里偷出一把钱,装进口袋。
和尚笑容满面,左手拿着两个气球,右手抓着一把草编蚱蜢,嘴里还咬着三个串着糖葫芦的竹篾条。
胭脂红一边付钱,一边往和尚手里塞东西。
满脸童真模样的韩秋月,此时如同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跟这群卖东西的小孩打成一片。
“叫仙女姐姐,我再买你一幅年画~”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最漂亮,天下第一漂亮~”
韩秋月眼睛都笑的睁不开,蹦蹦跳跳站在胭脂红面前,满脸傲娇的表情炫耀。
“阿红姐,听到没,他们说我天下第一漂亮~”
正当她们打闹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把手里的草编蚱蜢全部卖给胭脂红后,蹦蹦跳跳钻进人群里。
语泰跟余复华打个招呼,立马钻进人群,去跟踪小女孩。
七八分钟后,和尚腋下夹着十几幅年画,嘴里叼着一把竹篾子,左手提着一把灯笼,右手拿着一把草编蚱蜢。
等小孩卖完东西离开后,其他人立马上前接过和尚身上的东西。
憋不住尿的半吊子,走到和尚面前,把刚才被偷的事说出来。
“哥,那群小兔崽子,都是小绺子,六姐包里的钱都快被摸完了~”
刚才还天真烂漫的韩秋月,此时瞬间笑不出来了。
“吴波儿,你别冤枉人,多好的一群孩子~”
胭脂红面色如常看向告状的半吊子。
“都不容易,就当过年给他们包红包了~”
听闻此话的半吊子,一脸惊讶的询问。
“六姐,您知道?”
在他的询问下,胭脂红点了点头,随后目光看向和尚。
“不光我知道,你哥也知道被偷了~”
韩秋月听到这里,一副惊讶的表情,抬手指向自己胸口。
“合着就我一个傻子?”
和尚拍了拍韩秋月粉嫩的脸颊,随后目光看向老余。
“既然有这个能力,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半吊子入世未深,加上脑子一根筋,他没明白和尚的意思,还傻乎乎的埋怨起来。
“哥,怎么你一出来,就那么多事~”
和尚原本不想搭理这个大傻子,但是他还是没忍住。
“什么叫踏马的我一出来就有事?”
“今儿告诉你一个理儿。”
“不是我一出来就有事,事就摆在那,只要我出来就一定会遇到。”
“更重要的事,恰巧老子还有能力管。”
和尚抬手戳了戳半吊子的胸口开口询问。
“知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半吊子傻不愣的回了一句。
“您吃饱了撑的,闲得蛋疼~”
和尚听到这个回答,差点没忍住抬手给他一个脑瓜崩。
他深吸一口气,拿手指用力戳半吊子的胸口。
“最重要的是,我踏马有一副菩萨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