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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世态炎凉

    皇后大道中,语泰脱掉西装外套,快速在一个裁缝铺买了一件长袍套在身上。


    付完钱,他混在人流的缝隙里,目光死死盯住,前面那个提着一把草编蚱蜢的小女孩。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走停停压根发现不了跟踪自己的语泰。


    街上人声喧腾,电车叮铃哐当碾着轨道驶过。


    小贩的叫卖声一层叠一层,正好替他掩住脚步。


    那个小丫头一点也不急着赶路,时不时停下来,向带着孩子的路人,兜售手里剩下的草编蚂蚱。


    那模样装得和寻常卖花卖小玩意的孩童一模一样,只有眼角余光,会飞快往后扫一眼,试探有没有人跟着。


    小女孩还是比较警惕,专挑骑楼底下那些岔口走。


    一会扎进海味栈拥挤的档口之间,一会绕到人力车队伍后头。


    可语泰那是什么主,正儿八经从战场活下来的主,早年就在丛林里当侦察兵,又经过一段时间特殊训练,跟踪人的手段那也是一流。


    他脚步放得极轻,不远不近吊跟在小女孩四五米的距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始终隔着五六个人的距离。


    皇后大道中的热闹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越往前走,骑楼变得低矮破败,路面坑洼,柏油换成了踩得发亮的泥地。


    洋楼、金铺、茶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挤在一块的木屋。


    这片城中村,木屋铁皮房一栋挨着一栋,屋檐几乎搭在一起,只留窄窄一条勉强过人的巷道。


    来这里落脚的人,几乎都是难民。


    晾衣服的绳子横在头顶,晒着花花绿绿破旧衣衫。


    空气里混着煤烟、咸鱼、汗水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外面大街上过年的红火气息,到这里淡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压抑的嘈杂。


    羊角辫小女孩此时放下警惕之心,脚步放快,熟练地拐进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走进去的暗巷。


    巷口堆着空木箱和废弃竹箩,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靠在墙边蹲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巷口往来的人,是放哨的。


    小女孩走到少年跟前,低声说了两句,抬手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衣兜。


    放哨的少年往大道方向望了望,没发现异样,朝她摆了摆下巴,放她往里走。


    语泰没有立刻跟进去,贴在巷口一根发霉的木柱后面,借着一堆杂物挡住身形,静静观望。


    片刻之后,他才压低身子,借着两侧木屋的阴影,悄悄钻进巷子。


    巷道七扭八拐,像一张缠在一起的乱网,岔路极多,稍不留神就会迷方向。


    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终于看见了这群小绺的窝点。


    空地中间摆着一只破木箱,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守着。


    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围在跟前,如同交数一样。


    这群孩子有男有女,最大的看着也就十二三岁,最小的和方才羊角辫一般年纪。


    他们挨个把从街上摸来的东西往外掏。


    被手帕卷起来的港币零钱、银扣子、女士的耳坠、钢笔,还有铜怀表。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把从胭脂红挎包里摸来的那一叠钱拿出来,放在桌上,满脸都是邀功的表情。


    坐在八仙桌边那个脸上带疤、二十出头的男人,指尖夹着烟,看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递过来的钱,瞬间喜笑颜开。


    “小喇叭,干的不错,压倒我给浓盛肉吃~”


    男人的口音带点涌沪那边的口音,他揉了揉小女孩的头,目光看着只交上来一个手帕的男孩。


    此人突然之间一巴掌呼在男孩脸上,满脸凶相的骂道。


    “欣细阿浓,手帕?压倒饿肚皮~”


    被打倒在地的小男孩,捂着脸一声不吭。


    脸上带些刀疤的男人,冷眼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男孩。


    “下一个~”


    话音落下其他孩子接着上交东西。


    刀疤男沉着脸,时不时抬手,一巴掌呼在没有收获的小孩脸上。


    “今么数不够的拧,压倒没饭吃。”


    刀疤男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狠劲。


    “我再港一遍,记住了,在大街上只管找出手阔绰、带着女伴富佬下手,体面人,不愿跟你们计较。”


    “被发现了,就哭,喊饿,晓得了吧~”


    孩子们低着脑袋,一个个噤声点头。


    刀疤男看到这群小孩不吭声的模样,瞬间怒喝一声。


    “晓得了吧~”


    被吓了一跳的孩子们,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连忙大声回应。


    “晓得了~”


    旁边木屋角落里还有两个更小的娃,他们冻得缩成一团。


    身上衣服单薄破烂,骨瘦如柴脸上还带着伤,一副快要死了的场景。


    看得出来,这帮孩子不是自愿做扒手,是被这人攥在手里,编成了一个完整的绺子。


    他们上街兜售花草小玩意做掩护,趁客人分心说笑的时候下手。


    有人在外围放哨,得手之后立刻撤回这片木屋区,统一上交,由这个疤脸男人掌控。


    语泰靠在暗处的木墙边,沉着眼看完这一幕,心里已经透亮。


    这群小孩是被人圈养着,在年关闹市里面捞油水的棋子。


    他没有贸然冲出去惊动里面的人,悄无声息往后退,顺着原路慢慢撤出迷宫一样的木屋巷道。


    语泰重新走回外头人声鼎沸的皇后大道,立马脱掉身上的长袍,顺手把衣服丢给路边乞丐。


    街上依旧是年关的热闹,糖葫芦的甜香、牛杂的香气扑面而来。


    语泰用时四十分钟,才回到牛杂铺。


    隔着人群,远远就能看见和尚一行人,坐在铺子里吃东西的场景。


    饿死鬼投胎的半吊子,一边吃一边还在梗着脖子跟和尚拌嘴。


    语泰穿过人流,快步走到牛杂铺里,压着声音向吃东西的余复华汇报。


    “啊哥,跟上那丫头了。”


    “后头木屋区,是个绺子窝。”


    “有个疤脸的把头,圈着一帮细路仔出去摸荷包,得手的钱全都要上交,不听话的不给饭吃,还挨打。”


    心里有数的余复华,看了一眼坐在门口那桌正在打情骂俏的三人。


    他给了语泰一个眼色,示意坐下。


    语泰屁股刚坐稳,余复华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别打扰大佬,喝口水,回去找大傻他们~”


    语泰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起身向街上走去。


    乱世港岛,流民遍地,穷人讨生活的手段五花八门,被人控制的小童扒手团伙,老余见得太多,早已见怪不怪。


    铺子门口的老板操着粤语吆喝,手脚麻利地剪牛杂、淋酱汁。


    今天遇到大生意了,剪牛杂的舒服都快供不上吃。


    铺子里韩秋月坐在和尚身边,挽着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眼睛盯着他的侧脸,满脸幸福的表情看他吃牛杂。


    “老板,再来两碗牛杂~”


    门口大铁锅边,老板听到半吊子的吆喝声,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


    “老板,稍等~”


    和尚扭头看向坐在旁边一桌的半吊子。


    四方桌上,已经码放六摞空碗。


    半个多小时,半吊子自己就吃了半锅牛杂。


    和尚冲着吃不够的半吊子吆喝一声。


    “吊爷,最后两碗,后面哥哥还有事呢~”


    独坐一桌的半吊子,拿着竹签侧头冲着和尚嘿嘿一笑。


    “好吃嘛~”


    和尚懒得搭理半吊子,他把手里的竹签往桌上一丢,面向胭脂红示意擦嘴。


    胭脂红一副温柔贤淑的神态,拿着手帕给和尚擦嘴。


    一旁的韩秋月,如同调皮的小孩子,硬掰过和尚的脑袋,拿着手帕给他擦嘴。


    艳福不浅的和尚,享受两女擦嘴的服务。


    和尚看见老板给半吊子端来两碗牛杂,他只能抽根烟,再等一会。


    时间这东西,贼的很。


    你休闲自在时,它如同赶路的旅客,脚步走的飞快。


    你要是有事需要等待,它变着法子跟你拉扯,让你上火。


    和尚半根烟抽完都快有点不耐烦,才等到半吊子把两碗牛杂吃完。


    他起身搂着韩秋月,离开牛杂铺,接着逛街散心。


    三人走在喧闹街头上说说笑笑,像寻常逛街的恩爱男女,松弛又自在。


    外围,余复华带着七个黑衣保镖严守站位,两两分立四方,牢牢圈出一片安全区域。


    他们看着闲散站立,实则全身紧绷,眼神不停扫视人流、巷口、摊位死角。


    谁动作急促、眼神躲闪,都会被瞬间锁定。


    街上人挤人,看热闹的、赶路的、做买卖的络绎不绝,却没人敢随意靠近和尚半步。


    余复华这群人各司其职,警惕性拉满,把所有潜在隐患死死挡在外头。


    吃完小吃,几人慢悠悠接着逛街散心。


    韩秋月看见彩色糖人,缠着和尚买下。


    时不时凑过去跟和尚分享甜味,娇俏可爱。


    胭脂红挑了几支素雅的新年绢花,和尚顺手接过来,亲手替她别在衣襟上。


    路上遇见卖福牌、小摆件的小摊,和尚看上眼就直接买下,随手塞给两个女人。


    三人这相处的方式没有刻意讨好,全是自然而然的秀恩爱,这一幕在乱世之中显得格外温情。


    一路说说笑笑往前走,百余米之后,街边热闹的年味儿忽然戛然而止。


    前头立着一间老旧铺面,招牌褪色发白,上面写着四个冷森森的字《永记长生》


    这家店做寿材铺,白事、棺木、收殓生意。


    整条皇后大道挂满红灯笼、红春联,处处喜庆热闹,唯独这里死气沉沉,阴冷压抑,与之格格不入。


    和尚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还没来得及绕开,铺面侧边的水泥台阶上,一幕惨状直直撞进所有人眼里。


    石阶上横七竖八摆着十几个薄布小包?


    里面包裹着都是刚满月个或者刚出生的婴儿。


    风一吹,布角翻动,露出稚嫩单薄的小身子。


    十几个婴儿,处境各不相同。


    有些包裹里的婴儿一动不动,彻底凉透没气了。


    有的只剩一口气,手脚微微抽搐,哭声细得像蚊子叫,随时会断。


    还有几个尚能啼哭,细碎的哭声穿透人声,听得人心头发堵。


    可来往路人,早就见怪不惊。


    有人扫一眼继续走路,有人摇摇头看热闹,没人驻足,没人怜悯。


    四七年的港岛,流民无数,养不起的孩子、弃婴、病弱婴儿,天天都有。


    那些丢弃婴儿的父母,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的是家里孩子太多,养不活了,又送不掉,只能丢弃在闹市区等待好心人捡走。


    有的是婴儿有先天病,或者生病了没钱治,只能丢弃在长生店门口,期待好心人,为孩子搏那一丝渺茫的生路。


    还有的是那些卖肉的女人,怀孕后接着做特殊服务,等孩子落地后直接丢了。


    其他店铺门口哪能随便让人丢弃婴儿,只有长生店不在意这个,老板也在无形中给自己积点阴德。


    这时,一个穿灰工装、戴破布帽的清洁工,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车慢慢过来。


    他面无表情,动作机械熟练。


    弯腰、抓起、一抛。


    那些已经夭折的婴儿包裹,像废纸、烂叶一样,被他随手扔进垃圾车里,哐哐作响,混在一堆垃圾尘土里。


    一个,两个,三个……


    冷漠,麻木,没有半分人性温度。


    闹市依旧喧嚣,叫卖声、车铃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越热闹,越衬得眼前一幕残忍荒唐。


    就在清洁工伸手抓起最后一个还在微弱气息,只剩一口气的女婴时,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喂!做咩啊!”


    “还活着,垒有没有人性啊?”


    一个挎菜篮子的中年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死死拦住准备扔弃婴的清洁工。


    她一口生硬的国语,满是愤怒。


    “这个还活着!还有气!垒怎么能把活人当垃圾丢!垒良心去哪了!”


    清洁工抬眼看向面前的妇女,他满脸不耐烦,广东话夹杂国语,冷冷回怼。


    “活得了咩!”


    “呢啲细路捱冻捱饿,撑不过片刻!”


    “早死早解脱,留在这里阻街,我还要费事清理!”


    “横竖都是死,一口气吊着也是受罪,丢去埋有咩错?”


    妇人气得发抖,指着垃圾车,声音拔高几分。


    “再小也是一条命!还会动还会哭!万一碰到好心人了呢?”


    清洁工听完嗤笑一声,满脸无所谓。


    他一副调侃的表情,抬手就把快要死的婴儿丢给妇人。


    “叼垒个嘿,垒有良心,垒养~”


    妇人匆忙接过被清洁工丢过来的孩子。


    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气的浑身发抖。


    “你呢个冚家铲衰人,无人性。”


    被骂的清洁工,毫不在意,轻笑一声回话。


    “大姐咩世道啊?”


    “日日都有弃婴,你个个都要救?爹妈都不要的崽,死了就是垃圾!”


    “我打工清理街道,天经地义!你好心,有本事自己抱回去养!别挡我做工!”


    “一个月,埋三五十个,几多能活?”


    “扑街~”


    清洁工指着台阶上一排弃婴说道。


    “我问垒,几多能活?”


    两人当场争执起来,越吵越凶。


    四周瞬间围满看热闹的路人,里三层外三层。


    所有人都是看热闹心态,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没人劝架,没人出手,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世道冷漠,人人只求自保。


    嘈杂人声里,那小小女婴微弱的哭声,细得快要彻底消失。


    韩秋月瞬间没了半点笑意,脸色发白,紧紧攥住和尚的袖子,满眼不忍。


    胭脂红神色沉了下来,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眼底压着一层沉重。


    外围保镖依旧严守阵型,一动不动,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郁,却依旧警惕四方,不敢有半分松懈。


    和尚站在人群外,一言不发。


    脸上温情尽数褪去,一双黑眸沉沉静静的,看不出喜怒。


    和尚原本半路下车是为了散心,这下倒好,一个多点的时间遇见两件糟心事,还踏马一件比一件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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