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低头,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穿过万米之遥,定格在山谷里。
申佑宁正和破军,两人隔着百米, 手中抡冒烟,数不尽的石头携带破风声往对方砸去。
“砰砰砰~”
双方扔出的石头在中间位置对碰,炸出一团团碎裂石沫。
远处水沟边,姜瀚文双腿泡在水里,上半身躺在光滑石面上,两片树叶盖住眼睛,好不快活。
白影拳头捏紧,不知道是愤怒,又或是羡慕。
看了一会儿,身影消失。
夜,三人围坐火边。
今天晚饭不再是烤肉,而是一锅鲜美鱼汤。
吃得差不多,姜瀚文拿出小山一般高的经书,差不多有上百本。
看到东西,申佑宁心里咯噔一下,指甲扣进掌心,呼吸停滞。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家里有点事,明天我得走了。”姜瀚文把经书往前一推:
“这些经书对你有用,有空的时候多看看。”
“还要血吗,还是骨头?”申佑宁看姜瀚文眼里,甚至带有几分期待。
遇见对方的这几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在他心里, 被利用不是件坏事,反而证明自己对眼前人有价值,能帮到对方。
姜瀚文白了他一眼。
“不要拿回来——”
话音刚落,申佑宁口中呼出一口腥风,一口把眼前经书全部吞进肚子里藏好,生怕姜瀚文反悔。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申佑宁故作轻松道,笑容却很勉强,难看。
“脸皮真厚。”
姜瀚文微微一笑,不再提明天要离开的事。
今晚的月色,格外明媚。
银辉如朦胧轻纱,笼罩大地。
申佑宁看着天上明月,眼睛不自觉浮起一层雾气。
他一次次歪头看向姜瀚文方向,对方闭着眼睛,浅浅睡着。
他有太多话想问,比如说,他觉得自己如何,如果他想走,他会带他走吗?
又或是问,离开以后,对方会回来吗?
他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其实他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知道,毕竟到这个境界,警惕是最基本的。
可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又被森白牙齿拦住。
问了,又能如何?
开口,真的会有一个好结果吗?
今晚的炭火,格外艳丽,火焰蹿得高。
那些来自血脉的记忆片段,让他心底憋着浓烈恨意。
可恨的背面,是思念。
他其实想说,他想娘亲了,想那位未曾谋面的父亲。
这几日,借“唵”字诀,他从那股无法自抑的愤怒中逃出。
他从“大哥”身上感受到幼稚却真诚的拳拳爱护,从眼前人身上,感受到平静温和。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可他们的相处给他一种理想中的家人错觉。
他的心,无可自拔地眷恋着这份美好。
而现在,他清楚,梦该醒了。
他是那个让两大种族丢脸的证据,他的存在,就是罪孽。
就像骨头一样,腐烂在泥土里,是最好结果。
见光,只会碎得更彻底。
想了半夜,最后,申佑宁不去想了。
心力交瘁的他,只想趴下,好好睡上一觉。
没有再加柴的炭火,缓缓平和,仅冒出三五寸的火苗。
申佑宁化出本体,靠在火堆边趴着。
这次,没有试探,没有警惕。
这些年发抖的身子,破碎的梦,都彻底消失。
只有沉沉呼吸,微微扬起的嘴角。
姜瀚文转过身,看了申佑宁一眼。
小家伙睡得正熟,一丝口水顺着嘴角滴落,看样子,是在做美梦。
他望着天空,其实他进山之前就只有一个目的,把申佑宁带走。
后来改主意,不是因为他怕那头白虎,而是因为,这世上聚散,讲究一个缘字。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可以带走对方,可是对方愿意走吗?
命运不由天定,而由自己的选择接因造果。
静悄悄的夜,一人一虎都没有说话。
月光只是冰冷地照着,不理会人间悲欢。
天明,醒得很晚。
他睁开眼的时候,浅浅香气飘进鼻腔,旁边已经烤好几块排骨,还体贴地切块分好,放在炭火边缘维持温度。
“起这么早。”
“嗯嗯,今天天气好。”
“你带他去玩一趟吧。”姜瀚文指着石雕不动的破军。
“算了,不然又是一天。”申佑宁微笑拒绝,脸上始终维持着和善。
吃完肉、喝完茶,最后的挽留借口都没有。
姜瀚文把破军收进储物戒,一人一虎走到山下。
再往前,就是那层笼罩群山的黑色雾气尽头。
“行了,回去吧。”姜瀚文朝申佑宁摆手,这个身世悲戚的小家伙,还没出生,就背负下所有。
该怪他父母吗?
可他的父母为了它能活下来而死,已经掏出所有,又哪里谈得上一个怪字?
那怪父母背后的两族仇怨吗?
可仇怨的最初,谁又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一个可以怪罪的过错方。
有些时候,双方都没错,可是结果,总是不如人意。
姜瀚文转身瞬间, 一道红线从申佑宁身上飞出,穿过血肉,直接钉在姜瀚文身上。
血契!
姜瀚文转头。
申佑宁平静看着他,脸上泛着古井无波的平静,眼带冷静,或者说悲色:
“前辈,不是我不信你,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出这里,我舅舅看着我的,我不能给你惹麻烦。”
说到这,顿了顿,申佑宁抬起头,嘴角扬起微笑:
“就算你能带我走出这里,我又怎么走出这段宿仇。
你记得给我大哥说,我不是孬种,永远都是他好小弟。”
看着对方微笑,姜瀚文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这个笑,不是希望,而是把所有后路全部都模拟后,没有办法的绝望。
就像申佑宁自己说的,他该怎么走出这段恩怨呢?
站在他母亲角度,还是站在父亲角度?
他要复仇,该往何处去复仇?
杀父族,还是母族?
他又该如何对待,这个囚禁自己当玩物,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救下他的舅舅?
这是个无人能帮忙的旋涡,而他,就站在漩涡中心。
“你看。”姜瀚文开口,手一挥,一幅画面展现在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