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的热气升腾中,两人彻夜长谈。
从经史学问,到高数计算,从道法演绎,到人生选择。
楚延年最开始是学生,以听为主。
到最后,反倒是姜瀚文说得少,他说得多。
他就像一个小学生, 兴奋向老师表现自己如何娴熟掌握知识。
这些年的开心、不快、愤怒、惊喜全都在这一夜,尽数说出。
那藏了几百年的秘密,终于有风吹进来。
“老师,现在文道气脉悠长,学生遍布大明。
您要是回来,那该有多好啊。”
“学生多,不代表果子熟。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现在文道没有足够多流派,还需要点时间。
放心吧,我会看好学宫,这三个小崽子要是办不好,我来收拾他们。”
姜瀚文笑着,温和看着楚延年。
听到姜瀚文的承诺,楚延年眼睛眯成一道缝,最后一丝气散掉,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老师,我想睡一会。”
“延年,会有那一天的。”姜瀚文说得肯定,给他披上一层星辉绒。
楚延年把毯子裹紧,干枯的指头抓紧毛茸茸薄毯,嘴角勾起。
“老师,我已经看到了。”
十息后,缥缈的呼吸渐渐停息。
姜瀚文将他裸露在外的手,温柔放到绒毯里。
等了半刻钟,一线金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照在两人脸上。
“太阳出来了。”姜瀚文自顾自说着,可旁边安详的笑容,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复。
对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沐浴着金光。
根据楚延年留下的书信,葬礼办得很低调,没有大肆宣传,停棺三日后安葬在学宫背后的山上。
只是,出殡这天,整个学宫被披麻戴孝的学子围成海洋。
在西域的学生知道这件事,自发把消息传出去。
几百年来,一句桃李满天下,并非空话。
一些已经寿尽的学生不能来,甚至是其儿子带着孙子来。
楚延年死了,可他活在无数人心里,活在历史书上,最严厉却又最关心学子的校长名录上。
姜瀚文站在天空,静静看着。
道路两边,白茫茫一片, 那不是雪,那是双膝跪下的孝袍。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楚延年没有儿女,可这些学生,都是他儿女。
他或许没能以一己之力开创流派,没能引导出诸子百家的争鸣。
可他用一个普通人最真切的心,撒下百万种子,让这个世界知道,什么是老师。
传道、授业、解惑、身行。
整个过程,姜瀚文都没有出现,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为这片土地倾洒三百多年心血的楚延年。
傍晚,当上新学宫校长的王成,下发自己当上校长的第一条命令。
从今往后,每年的今天,四月八日,定为教师节。
以纪念楚延年,让天下老师和学生,都记住这一天。
此刻已经离开西域的姜瀚文并不知道,伴随教师节日子的确立,还有一篇《赠师》的骈文同时发往天下。
《赠师》是楚延年写他的,全文两千四百二十四个字,四字一句。
主要内容是说,当初他们是如何在姜瀚文教导下,开始学习读书,摸索文道。
一路上道路艰难,前途凄惶,走了一批又一批人。
最后历尽艰辛,姜瀚文才摸索出第一套引导诀。
全文没有任何抒情,只是将封存的历史,再一次翻出来。
既说了文道得来不易,要天下读书人珍惜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同时也说了自己对老师的眷恋和钦佩,虽开一道,却从不留名,希望天下老师记住,老师这个身份,是神圣的。
“没想到,楚校长的老师,居然是那位。”
“可惜了,楚校长没有徒弟——”
“你们就没想过,万一是楚校长故意的呢?”
“你是说?”
“如果楚校长有学生,上有祖师开道,下有先师发扬。
你们觉得,以后谁能撼动这一脉地位?”
“这才是老师啊……”
因为楚延年的死,大明有心人看到学宫的恐怖凝聚力,不少人都开始注意到文道这条修炼路子。
正如一名作家,活着的时候,不温不火。
死了,作品大卖。
不知道这算是可悲,还是幸运。
不过,外界的一切,姜瀚文都不清楚,也不在乎。
此刻他正在南方火域深处,忙得不可开交。
足以硬抗臻元境冲击的星陨母铁,化作一团团,水银一般的流体在他手中翻滚,泛起银色光影。
一颗镌刻密密麻麻符文的鲜红的心脏,正遵循固定频率,机械跳动着。
流云火云晶、太阴玄霜铁、幻彩乌钢……
一样样堪比六品宝丹的珍稀异铁,被他拿出。
过火后,铛铛敲击声中,被手中匠师之锤一点点敲去杂质、变形、融化进掌心流体内。
待一堆异铁打造结束,手中的银色流体已经变成混沌彩色,姜瀚文才稍稍停住。
他又拿出紫檀雷木、铁骨黑槐、万年阴沉樟等。
一堆树木单独敲成粉末,按照特定比例融合站一起,在他面前,大抵形成一个人的骨架。
但,这并未结束。
姜瀚文又拿出三小截巴掌大小的木块,这次,他没有再动手。
带有悟道树年轮的木块放在最顶上,菩提树圆环在中间,紧靠心脏位置,最后的长生树花环放在靠腹部位置。
摆放结束后,姜瀚文以指作笔,气血为墨,开始在构筑的人身上,悬空起笔。
如果有阵师在这里,肯定会愣住。
因为姜瀚文虽然在画符,但是符咒之间,却是以阵纹连接。
这意味着什么?
好比是一个人能用藤条,把电线连接起来正常运转,还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只可惜,这诡异一幕,只有姜瀚文知道。
半晌,姜瀚文松口气。
再看眼前,已经看不清最开始的树木,只有一个大致的血红人影,全都被层层叠叠的符印给盖住。
他手中一直流动的异铁往前一送,缓缓浇灌在血红色纹路里。
百息过后,他面前出现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人。
淡黄色皮肤,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丰唇大嘴,钢针似的短发,颇为威武。
“来吧。”姜瀚文朝空气中喊了一声。
那条隐藏在他额头的鱼,另一个自己,不情不愿哼了一声。
一丝淡紫色气流从他掌心淌出,钻入面前人影腹部。
姜瀚文指尖凝出指甲盖大小一点灵气团,他想了想,灵气团变成米粒大小。
不行,没准还会超标。
米粒大小的灵气再一次变少,只剩下发丝大小。
姜瀚文点头,这还差不多,应该是引气程度了。
发丝一般细小的灵气,被姜瀚文摁入面前人体腹部。
即使如此,灵气进入瞬间,也让面前人的肚子瞬间鼓起来。
幸好自己有前车之鉴,即使只用一丝灵气, 也足足有普通人十倍的引气强度。
“啪~”
一个响指过后,眼前人睁开眼睛。
“咚咚咚~”
眼前人身上出现心跳,稚嫩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充盈起来。
“主人,你看我身子干嘛,我是男的!”
全新的破军羞赧看着姜瀚文,肉眼可见,对方那张脸蹭的一下红起来。
姜瀚文额头一阵黑线,他让这家伙在火域吸收了几十年的火能沉睡,为今天做准备。
让小布丁照看,小布丁都教了他什么!
“啊,我不干净了。”破军双手瞬间捂住脸。
“咚!”
姜瀚文一脚把他踹出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