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郭安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窗外,海涛声一阵紧似一阵,比昨晚睡觉时响多了。他爬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外面还黑着,但已经有人在走动。院子里亮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李老根正在收拾渔网和鱼篓。
“爸,李大爷这么早干啥去?”郭安揉着眼睛问。
郭春海已经穿好衣服了:“赶早潮。快去穿衣服,今天带你去赶海。”
郭安一下子清醒了,三两下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往外跑。院子里,李老根看到他,笑了:“小安子,醒得挺早啊。走,跟大爷赶海去。”
乌娜吉也起来了,正在厨房帮李大娘烧火。郭小雪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做着什么好梦。
“娜吉,我带安子去了。”郭春海朝厨房喊了一声。
“去吧,小心点。”
父子俩跟着李老根出了门。外面雾气很大,三步外就看不清楚人。李老根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马灯一晃一晃的,照亮脚下的路。郭春海拉着郭安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李大爷,这天还没亮呢,能看见啥?”郭安问。
“赶海就得赶早。”李老根头也不回,“退潮的时候,好东西都在沙滩上、礁石缝里。去晚了,就让别人捡走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雾散了,露出一片宽阔的沙滩。海水退得远远的,留下大片湿漉漉的沙地,还有一洼一洼的海水,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沙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散落着,都弯着腰在捡东西。有的拿着小耙子,有的拎着小桶,有的背着背篓。
“这就是赶海。”李老根说,“走吧,今天大爷教你们怎么赶。”
他领着父子俩往沙滩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教。
“看这儿。”他指着沙滩上的一个小孔,“这个,下面有蛤蜊。孔越小,蛤蜊越小;孔越大,蛤蜊越大。用手挖,摸到硬的,就是蛤蜊。”
郭安蹲下,用手挖那个小孔。挖了几下,果然摸到一个硬东西。他小心地扒开沙子,露出一个巴掌大的蛤蜊,壳上长着好看的纹路。
“我挖到了!”郭安兴奋地举起来。
李老根接过去看了看:“这是文蛤,肉肥,好吃。再找。”
郭安像发现了新大陆,瞪大眼睛在沙滩上找小孔。一个、两个、三个……一会儿功夫,就挖了十几个。
郭春海跟着李老根学别的。李老根带他走到一片礁石区,指着礁石上的小洞说:“这个,里面有海螺。把手伸进去摸,小心别让螃蟹夹着。”
郭春海把手伸进一个石洞,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海螺,有鸡蛋大小,壳上长着螺旋形的花纹。
“这叫香螺。”李老根说,“肉细,味鲜,比蛤蜊值钱。”
父子俩在礁石区摸了半天,摸到七八个海螺。郭安的手被小螃蟹夹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不肯停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海面上铺满了金光。雾气完全散了,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赶海的人越来越多,沙滩上热闹起来。
李老根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涨潮了。咱们去那边滩涂,看看能不能捡到好东西。”
滩涂在礁石区的另一边,是一片泥泞的沙地,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李老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试试脚下的泥硬不硬。
“这儿泥软,一脚下去能陷半腿深。跟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踩。”
父子俩学着他的样子,踩着脚印走。走到一片水洼边,李老根停下来,蹲下用手在水里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
“看,海参。”
郭安凑过去看。那东西黑乎乎的,长满了肉刺,软塌塌地躺在李老根手心里。
“这就是海参?”他惊讶地问,“咋这么丑?”
李老根笑了:“丑是丑,好吃着呢。补身体,比人参还补。你们叫它‘海人参’。”
他把海参放进背篓里,继续摸。一会儿又摸出一个,比刚才那个还大。
郭安也学着摸。刚开始不敢,怕摸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摸了几下,还真摸到一个软软的、滑滑的东西。他紧张地拿出来一看,果然是海参。
“爸,我摸到了!”
郭春海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好,放背篓里。”
摸了一会儿海参,李老根又带他们去捡海螺。这儿的海螺跟礁石区的不一样,是长在泥里的,只露出一个小尖。李老根教他们怎么认,怎么挖。郭安学得快,一会儿就挖了小半桶。
太阳越升越高,开始热起来了。李老根抬头看看天,说:“差不多了,涨潮了。咱们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海水已经开始涨上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沙滩。郭安回头看去,刚才走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汪洋一片。
“涨潮真快。”他感慨。
“大海就这样。”李老根说,“退的时候,给你送来宝贝;涨的时候,把宝贝收回去了。赶海的人,得懂潮汐,懂规矩。不能贪,不能多拿,够吃就行。”
回到李老根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李大娘和乌娜吉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到他们满载而归,都围过来看。
“哟,这么多好东西!”乌娜吉惊喜地说。
李老根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摊在地上:蛤蜊、海螺、海参、小螃蟹、还有几条小鱼。郭安的小桶也倒了,哗啦啦一堆。
“这都是安子捡的。”郭春海说。
郭安脸红了,但眼里满是得意。
李大娘说:“中午咱们就吃这些。蛤蜊做汤,海螺葱爆,海参炖蛋,螃蟹清蒸。让你们尝尝海边人的吃法。”
一家人忙活起来。乌娜吉跟着李大娘学做海鲜,洗蛤蜊、刷海螺、处理海参。郭安和郭小雪在旁边帮忙,打水、递东西。郭春海跟李老根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这热闘的场面,心里暖洋洋的。
中午,一大桌子海鲜摆上来。蛤蜊汤鲜得掉眉毛,葱爆海螺香得让人流口水,海参炖蛋嫩滑爽口,清蒸螃蟹鲜甜多汁。郭安和郭小雪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顾不上说。
乌娜吉也吃了不少,边吃边夸:“大娘,您这手艺,开饭店都够了。”
李大娘笑了:“乡下人,没啥手艺,就是会吃。”
吃完饭,郭安缠着李老根还要去赶海。李老根说:“下午还有一趟,退小潮,也能捡点东西。但不比早上,好东西少。”
郭安说:“少也要去。”
下午,李老根又带着父子俩去了海边。这次没去滩涂,就在沙滩上转悠。捡了些蛤蜊、海螺,还有几个海胆。郭安第一次见到海胆,黑乎乎的,长满了刺,不敢碰。李老根教他怎么拿,怎么开,怎么吃。他尝了一口,鲜得直咂嘴。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郭安站在沙滩上,看着天边,看着海浪,心里满满的不舍。
“爸,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郭春海说,“明天再来一天,后天就得回去了。”
“这么快?”郭安失望地说。
“家里还有事。”郭春海摸摸儿子的头,“合作社离不开人。再说,你也得上学了。”
郭安点点头,不再说话。
晚上,李老根又做了一大桌子海鲜。吃饭时,他问郭安:“小安子,这几天赶海,你最喜欢啥?”
郭安想了想:“最喜欢挖蛤蜊。一挖一个,像寻宝似的。”
李老根笑了:“好,有耐心。将来要是想当渔民,有这个耐心就够。”
郭安问:“李大爷,你们天天赶海,不腻吗?”
李老根想了想,说:“咋说呢?有时候也腻。天天跟海打交道,风吹日晒,又苦又累。但海养活了我们,给了我们吃的喝的。咱们靠海吃海,就得敬海爱海。腻归腻,离了海,活不了。”
郭安听着,若有所思。
夜深了,郭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这几天赶海的经历,想着李老根说的那些话,想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爸,”他小声问,“以后咱们还来海边吗?”
“来。”郭春海说,“每年夏天都来。等合作社闲下来,就带你们来。”
“那我能当渔民吗?”
郭春海笑了:“当渔民?你不想当猎人了?”
郭安想了想,说:“都想。山里也好,海边也好,我都喜欢。”
郭春海摸摸儿子的头:“好,那就都学。先把山里的本事学好了,再学海里的。等你长大了,想干啥都行。”
郭安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催眠曲。郭安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去了海边。退潮了,沙滩上到处是蛤蜊、海螺、海参。他跑啊跑,捡啊捡,怎么捡都捡不完。
天边,太阳正从海面上升起,金光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