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
格帕欠站在海叔家的院子里，看着蓝得透明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咸腥的气息，还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那是被台风和暴雨浸泡过后特有的味道。阳光很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跟两天前那种要命的狂风暴雨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院子里一片狼藉。晒海蜇皮的架子倒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收的海蜇皮散落一地，有的沾满了泥，有的被风吹得不知去向。几个年轻人正在收拾，把还能要的海蜇皮挑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重新晾晒。
“格帕欠叔，损失不小。”二愣子走过来，脸上带着心疼的表情，“晒好的干贝丢了两筐，海参干丢了一筐，海蜇皮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算下来，得有四五百块。”
格帕欠点点头，没说话。四五百块，对他们这些山里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跟命比起来，钱算个啥？台风那天晚上，要不是他们跑得快，要不是海叔经验丰富，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人没事就好。”他说，“东西丢了可以再挣。”
正说着，海叔从屋里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格帕欠兄弟，老孙头那边出事了。”海叔说，“他老伴儿的腿伤得不轻，昨天发了一夜烧，今天早上烧得更厉害了。得送医院，但村里的车台风那天被砸坏了，出不去。”
格帕欠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海叔说：“我寻思着，你们不是有卡车停在村口吗？能不能帮忙送一趟？”
格帕欠二话不说，招呼二愣子和小赵：“走，开车去。”
几个人跑到村口，把卡车发动起来。卡车是合作社的，从狍子屯开过来就一直停在村口。台风那天虽然被风吹得晃了几晃，但车况还好，能开。
车开到老孙头家门口，格帕欠跳下车，跟海叔一起进屋。老孙头的老伴儿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老孙头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
“孙大叔，我们送大娘去医院。”格帕欠说。
老孙头抬起头，看到格帕欠，眼泪就下来了：“大兄弟，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麻烦？”格帕欠说着，弯腰把老孙头的老伴儿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二愣子和小赵抬过来的担架上。几个人抬着担架，把老人送上卡车。
老孙头也跟着上了车，坐在老伴儿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卡车发动了，往县城开。路很难走，台风过后，有些路段被水冲毁了，有些地方倒了树。格帕欠开车，二愣子坐在旁边帮忙看着路，小赵在后面照顾两位老人。
开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县城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老人是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再晚来半天，命就保不住了。
老孙头听到这话，腿一软，跪在地上就给格帕欠磕头：“大兄弟，你们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格帕欠赶紧扶起他：“孙大叔，别这样。咱们是一家人，应该的。”
老人在医院住下了。格帕欠让二愣子和小赵回村里报信，自己留在医院帮忙。他跑前跑后，交费、取药、买饭，把老孙头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第三天，老人的烧退了，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格帕欠这才松了口气。他准备回村里，刚走出医院大门，迎面碰上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花衬衫——海龙的手下。
花衬衫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不是山里的哥们儿吗？怎么，跑到县城来了？”
格帕欠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花衬衫拦住他：“别走啊。那天的事，咱们还没完呢。”
格帕欠站住了，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怎么着？”
花衬衫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说：“怎么着？你那天让我们丢了面子，今天得找回来。要么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要么……”
他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老三，住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后面走上来。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长得不高，但很壮实，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和凶狠。
“海龙哥。”花衬衫赶紧退到一边。
海龙走到格帕欠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山里来的那个领头的？”
格帕欠点点头：“是我。”
海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行，有种。我弟弟那事，我听说了。你在我地盘上捞海蜇，没交保护费，还打了我的人。按理说，我今天该好好收拾你。”
格帕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海龙接着说：“但我刚才在医院里看到你了。你伺候那老太太，跑前跑后的，我打听了一下，那老太太是石砬子村的，跟你非亲非故。你这么做，够意思。”
格帕欠说：“她是我救命恩人的老伴儿。救命恩人有难，我不能不管。”
海龙愣了一下，点点头：“行，冲你这句话，今天的事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我海龙在县城混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有怂的，有横的，有奸的，有滑的。但像你这样的，不多。以后在这片海边，你们合作社的人，我保了。谁要是找你们麻烦，就是跟我过不去。”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格帕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这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说不清。
回到石砬子村，格帕欠把这事跟海叔说了。海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格帕欠兄弟，你这是以德服人啊。”海叔说，“海龙那人，我了解。他心狠手辣，但也讲江湖道义。你这次帮老孙头，让他看到了你的为人。他服了。”
格帕欠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海叔拍拍他的肩：“好人有好报。以后在这片海边，你们可以放心了。”
老孙头的老伴儿出院那天，海叔和李老根都去了。回到村里，老孙头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非要请格帕欠他们吃饭。
饭桌上，老孙头端着酒碗，敬格帕欠：“大兄弟，这碗酒，我敬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
格帕欠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孙大叔，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
老孙头的老伴儿也端着碗过来，眼泪汪汪的：“大兄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老婆子没什么本事，但以后你们在海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格帕欠眼睛也有些湿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碗。
那天晚上，老孙头家的院子里很热闹。海叔、李老根、还有村里几个人都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
格帕欠看着这些人，心里暖洋洋的。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个陌生人，来到这个海边小村，什么都不懂。现在，他有了朋友，有了兄弟，有了家一样的感觉。
海叔喝多了，拉着格帕欠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格帕欠兄弟，你们这些人，跟我们不一样。你们有良心，有义气，有担当。跟你们交朋友，值！”
格帕欠扶着他，笑着说：“海叔，您醉了。”
“我没醉！”海叔摆摆手，“我心里清楚着呢。我跟你说，这片海边，以后你们随便来。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格帕欠点点头，心里暖得不行。
夜深了，大家散了。格帕欠躺在炕上，听着海浪声，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台风、救人、海龙、恩怨，一幕幕在脑子里过。
他想起郭春海说过的话：“做人，要讲良心，讲义气。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这话，他现在真正懂了。
第二天一早，海龙的人来了。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送东西的。那个花衬衫带着两个人，扛着一筐鱼和一篮子鸡蛋，站在院子门口。
“格帕欠兄弟，这是我海龙哥让我们送来的。”花衬衫的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陪着笑，“他说，以前的事多有得罪，这点东西算是赔礼。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格帕欠接过东西，说：“回去告诉海龙哥，谢了。”
花衬衫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二愣子看着那筐鱼，咋舌道：“格帕欠叔，这海龙，是转性了？”
格帕欠笑了：“不是转性，是服了。他知道咱们是什么人，不会再找麻烦了。”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海蜇越来越少，捕鱼的收成也慢慢恢复了。年轻人每天出海，每天有收获。晒干的海蜇皮、干贝、海参干，一筐一筐地堆在院子里。
八月底，他们要回去了。临走前，海叔把格帕欠叫到跟前。
“格帕欠兄弟，你们这次来，收获不小。”海叔说，“我估摸着，你们带回去的东西，能卖两三千块。”
格帕欠说：“多亏了您。没有您，我们啥也干不成。”
海叔摆摆手：“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肯干。回去告诉郭队长，海边欢迎你们。明年再来。”
格帕欠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海叔，我们一定来。”
卡车发动了，缓缓驶出村子。年轻人坐在车上，回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海叔、李老根、老孙头、还有几个村里的人。他们站在村口，朝这边挥手。
小赵的眼圈红了。二愣子拍了拍他的肩：“哭啥？明年还来。”
小赵抹了抹眼睛，点点头。
卡车走远了，石砬子村渐渐模糊。但那些人的笑脸，那些温暖的话，那些一起经历过的风雨，都留在了心里。
回到狍子屯，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他们下车，看着那一筐筐的海货，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格帕欠走到他跟前，“队长，我们没给您丢脸。”
郭春海拍拍他的肩：“好样的。走，进屋说。”
院子里，郭安跑过来，看着那些海货，眼睛都亮了：“格帕欠叔，这些都是从海边带回来的？”
“对。”格帕欠摸摸他的头，“明年带你去。”
郭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晚饭很丰盛。乌娜吉做了十几个菜，把格帕欠他们当贵客招待。大家边吃边聊，讲海边的故事，讲台风，讲救人，讲海龙。
郭春海听着，不时点点头。他知道，合作社的路，又宽了一步。
吃完饭，格帕欠把那一摞钱递给郭春海：“队长，这是这次挣的。三千二百块。”
郭春海接过钱，数了数，又递还给他：“你们挣的，你们分。合作社不拿一分。”
格帕欠愣住了：“队长，这……”
郭春海笑了：“你们在海边吃了一个多月的苦，差点把命搭上。这钱，是你们应得的。拿回去，给家里买点东西，过个好年。”
格帕欠的眼睛湿了。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二愣子、小赵他们也都围过来，看着那摞钱，眼睛都亮了。
“队长，我们以后还去海边吗？”二愣子问。
“去。”郭春海说，“每年都去。那片海，有咱们的缘分。”
夜深了，大家散了。
郭春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影。月光下，山林静谧安详。
他想起了那片海，想起了海叔的话。
“你们这些人，跟我们不一样。你们有良心，有义气，有担当。”
他笑了。
是啊，做人，就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