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狍子屯，已经冷得伸不出手了。山坡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合作社大院里，工人们正在往卡车上装货，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二愣子这几天心神不宁。


    自从那天马三的人来闹事之后，他就一直憋着一股火。倒不是因为打架——打架他从来不怕——而是因为那个举报，让歌舞厅停业检查了三天。三天，少赚了好几百块。


    “二愣子哥，有人找。”小赵跑进来，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谁？”


    “一个女的，长得挺好看，说是找你。”


    二愣子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往外走。


    合作社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披肩长发，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上是一双高跟皮靴。脸蛋长得确实好看，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二愣子走过去，问：“你找我？”


    那女人打量了他一下，笑了：“你就是二愣子哥？我叫小美，是县里歌舞团的。听说你们歌舞厅招人，想来试试。”


    二愣子挠挠头：“我们歌舞厅是招服务员，不是招演员。”


    小美说：“服务员也行啊。我在歌舞团待不下去了，想找个地方落脚。听说你们这儿待遇好，就想来试试。”


    二愣子看着她，心里有些犹豫。歌舞厅的服务员，一般都是屯里或者附近村子的人，知根知底。这女的来历不明，万一……


    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绝。想了想，说：“这事我拿不了主意，得问我们队长。”


    小美点点头：“行，那麻烦你帮我问问。”


    二愣子进去找郭春海，把情况说了。郭春海听完，皱了皱眉。


    “这女的，哪儿来的？”


    “说是县歌舞团的。”


    “你信吗？”


    二愣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郭春海说：“歌舞团的人，怎么会跑到咱们这儿当服务员？你去打听打听，县歌舞团最近有没有人离开。”


    二愣子去了县城，打听了一天，回来告诉郭春海：县歌舞团最近确实有人离开，但不是女的，是个男的。那个叫小美的，根本就不是歌舞团的人。


    郭春海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二愣子，你听我说。”郭春海把他叫到屋里，“这个女的，十有八九是马三派来的。你先别戳穿她，让她来上班。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二愣子愣了：“队长，明知道她是坏人，还让她来？”


    郭春海笑了：“让她来，才能知道她背后的人想干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让她看出来。”


    第二天，小美就来上班了。她干活挺麻利，嘴也甜，见了谁都笑嘻嘻的，没几天就跟歌舞厅的姑娘们混熟了。


    二愣子按照郭春海说的，表面上对小美挺客气，暗地里一直盯着她。他发现，小美经常往包间里钻，跟那些客人说说笑笑的。有时候，还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着什么。


    “二愣子哥，”小美有一天凑到他跟前，笑眯眯地问，“咱们歌舞厅，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二愣子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这我可不知道，账都是乌娜吉嫂子管的。”


    “那咱们这儿的客人，都是哪儿来的？县城的多不多？”


    “多。”二愣子说，“县城、省城，哪儿来的都有。”


    小美点点头，又问了些别的，就走了。


    二愣子把这事告诉了郭春海。郭春海说：“她这是在打听咱们的底细。你继续盯着，看她还有什么动作。”


    又过了几天，小美突然请病假，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两天。二愣子心里起疑，让人盯着她的住处。


    盯梢的人回来报告：小美没在住处休息，而是去了县城，进了马三的歌舞厅。


    二愣子一听，火冒三丈：“这臭娘们，果然是马三的人！”


    郭春海说：“别急。她暴露了，就没用了。明天你把她叫来，我亲自问她。”


    第二天，小美来上班的时候，被二愣子叫到了办公室。郭春海坐在那儿，看着她。


    “小美，坐。”郭春海指了指椅子。


    小美坐下，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郭春海看着她，说：“小美，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您是郭队长。”


    “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


    小美摇摇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郭春海说：“你昨天没休息，去县城了。进了马三的歌舞厅。”


    小美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根本不是歌舞团的人。”郭春海继续说，“你是马三派来的，对不对？”


    小美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郭春海叹了口气：“小美，你还年轻，做这种事，想过后果吗？”


    小美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突然跪在地上，哭着说：“郭队长，我错了，我也是没办法。马三抓了我弟弟，说他欠了赌债，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他说只要我来你们这儿，把你们的底细告诉他，就免了我弟弟的债。我……我真的没办法……”


    郭春海扶起她，说：“你弟弟欠多少钱？”


    “两千块。”小美哭着说。


    郭春海想了想，说：“这样，你弟弟的债，我帮他还。但有个条件——你得帮我把马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小美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小美连连点头，“郭队长，您说，让我干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小美把马三的事全说了。马三在省城的事，他怎么来县城的，他跟哪些官员有来往，他的歌舞厅有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打算怎么对付合作社……


    郭春海听完，心里有数了。


    “小美，你回去告诉你弟弟，让他别怕。马三要是再找他麻烦，让他来找我。”郭春海说，“至于你，从今天起，不用来上班了。换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小美哭着给郭春海磕了个头，走了。


    二愣子从里屋出来，看着小美的背影，心里很复杂。他恨她骗自己，但听了她的故事，又有些可怜她。


    “队长，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郭春海说：“她是被人利用的。罪魁祸首是马三。”


    二愣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二愣子回到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小美的脸，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那些话时的眼泪。


    他告诉自己，她是坏人，是马三派来的。可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二愣子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小美，她在朝他笑。


    但那笑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