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宇宙背景上，银河系的旋臂如同泼洒开的荧光粉末，浩瀚、静谧，亘古如此。


    在这片静谧之下，一支由三艘满是工业美学风格的舰船组成的舰队，正悄然撕开星海间的黑暗。


    它们是东联第七十七深空探索舰队的一个分队，是目前距离本土最远的飞船。为首的正是历经数次改装，性能已达顶峰的“北冥”号综合探测舰。


    舰桥主屏上，代表已探索星域的图谱边缘，一个恒星密度高得令人咋舌的星区正在生成。


    光谱分析数据刷过副屏，那远超银河系平均水平的轻重元素丰度，让见多识广的舰长林亦舟微微挑起了眉毛。


    “报告舰长，初步广域扫描完成。目标星区，暂编号为‘0-0-1’，其核心区域恒星密度约为太阳系邻近区域的九点八倍。”


    “引力波背景读数异常复杂，存在大量非自然扰动源。”科学官木婉清冷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


    林亦舟走到主屏幕前，负手而立。


    他年约五十，面容刚毅，是东联军中少壮派的代表人物。


    “九点八倍？好家伙，这地方够挤的啊。放大核心区，看看是什么在扰动。”


    “是。”木婉纤细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舞动。


    主屏幕上的图像迅速拉近，过滤掉干扰信号后，呈现出的景象让整个舰桥瞬间落针可闻。


    那不是自然的引力涟漪，而是战争。


    无数代表高能量反应的光点在星图上来回闪烁，碰撞，然后湮灭。


    不少星系内，代表舰船残骸的信号源密密麻麻，几乎形成了一条人造的小行星带。


    激光束的能量轨迹，导弹集群的齐射路径，能量核心爆炸时剧烈闪光……这一切都被北冥强大的被动探测阵列清晰地捕捉出来。


    “我滴个乖乖……”副舰长赵有成张大了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这…这是多少个舰队在群殴啊？波及范围都快赶上一个小型星团了！”


    林亦舟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没了之前的轻松。


    因为公司的缘故，他没经历过战争。但也因为公司的缘故，他在匹诺康尼内经历的大小战役这么说也有数十次。


    但他未见过规模如此宏大，烈度如此惊人的星际战争。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冲突的范畴，更像是一场星际文明之间的生死存亡之战。


    “能识别出交战方的技术特征和舰船型号吗？”林亦舟沉声问道。


    “距离太远，被动探测精度有限。但可以确定，至少存在四种以上截然不同的舰船设计风格和武器特征。”木婉快速分析着数据。


    “交战模式非常，嗯，怎么说呢？古典吧。大量依赖动能武器和热能量，导弹技术看似发达，但智能化程度似乎不高。”


    “如果和公司的舰队比起来，他们更像是地理大发现时代的海上作战模式。”


    “还有，有个很奇怪的东西……”


    她滑动了几下手指，调出了一段经过增强处理的影像。


    画面中，一艘被称为“无畏舰”的巨舰被猛烈的炮火击中，舰体严重受损。


    但很快，其内部似乎有某种应急系统启动，将船员的某种类似电生物信号特征的东西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转移”了出去。


    “这是什么？紧急逃生？”赵有成凑近屏幕。


    “不像。”木婉摇头，表情古怪，“信号转移的目的地，是远离战场后方某个预设的装置。看上去，有点像克隆培养设施。”


    “还有，我们捕获到了一些零星的通讯碎片，按照ai的破译结果来看，里面反复出现一个词，‘蛋人’。”


    “蛋人？”林亦舟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中升起一股荒谬又合理的感觉。


    他们不会是用克隆人作为士兵？死亡后意识传输回备用躯体“复活”吧？这种只在理论界和科幻小说里出现的技术，竟然在这里被大规模实战应用了？


    不是，他们这个文明没有科学伦理这个东西存在的吗？


    “立刻释放天眼隐形探测器前出侦查，重点收集其军事体系、社会结构和科技水平，特别是关于‘蛋人’的一切信息！”林亦舟果断下令。


    “所有行动保持最高隐蔽等级，如探测器有被发现的风险，直接自毁，绝不能暴露我们的存在！”


    “是！”


    数个体积微小，表面覆盖着先进吸波材料的探测器从“北冥”号腹部悄然弹出。


    在滑行一段距离后，突然消失在原地，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


    在进入“水面”后，便无声无息地滑向那片战火纷飞的星域。


    接下来的几天，传回的数据不断冲击着东联探索队员们的认知。


    他们看到了被称为“加达里”的势力那遮天蔽日的导弹海，看到了“盖伦特”用奇特的“立体炸弹”构建的防御网络，看到了“艾玛帝国”庞大如山岳的“万古级”超级航母和其释放的如同蜂群般的铁骑舰载机……


    他们也看到了在国家间的边境附近活跃的被称为“古斯塔斯”的海盗，以及风格迥异的“血袭者”、“天蛇”等小型势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基本确认了“蛋人”系统的存在和运作模式。


    这是一种以克隆技术和社会伦理的巨大牺牲为代价，换来的近乎“零伤亡”的战争模式。


    对于任何一支军队而言，这诱惑力无疑是致命的。


    所有情报汇总成一份长达数万eb的报告，通过公司的银轨通讯网络，跨越漫漫星河传回东联首都。


    蓝星，东联首都。


    一份标着“绝密”的报告，被全息投影在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中央。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东联真正的掌舵人，他们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人类文明的未来走向。


    室内鸦雀无声，只有全息影像中无声播放的战争画面。


    良久，一位肩扛三颗星的上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好东西，真的是好东西！”


    “完全无需担心伤亡的战争模式！诸位，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最精锐的战士，可以无限次地在最真实的战场上磨练战术或是测试新装备！”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在近乎零成本的情况下，获得无法估量的实战经验！这是一个完美的终极练兵场！”


    “我同意张将军的看法。”科学院的代表也发表了看法，“他们的整体科技技术比我们落后两代有余，但这种‘蛋人’体系及其配套的社会支撑结构也极具研究价值。”


    “虽然我们的‘意识锚点’和‘生物基质快速培育’技术也可以实现类似甚至更优的效果，但依旧是属于遥控的范畴。而这些文明使用的，绝对是意识跨时空转移类型的技术。”


    “如果能在那里建立前沿基地……”


    “风险呢？”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沉声打断，“根据报告，这个‘新伊甸’世界派系林立，战争是常态。我们贸然介入，很可能引火烧身。”


    “而且看他们的历史记录、科技发展还有文化演变，尤其是他们那个跃迁引擎的技术路线，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别忘了，星历24年时候公司以星际探索为名流放出去的那支舰队。这事儿虽然现在已经淡出大众视野，且当时因为星门出现故障导致舰队无法判断落点，最后被认定为失踪。可我敢说，这个新伊甸里的那些人，绝对是当年那批人的后裔。”


    “关于这一点，”另一位委员开口道，“我们已经完成分析了，他们有九成可能是当初被公司流放出去的西方人的后裔。不过因为某种我们还无法认知的原因，他们的历史记录有些不太对劲，所经历的历史时间流速在一个时期明显比我们要快。虽然可以用稳固统治来解释，但还有......”


    “直接说结果吧。”一位示意他把话说的简单点。


    “行，我直接说结论。长达三百年的独立发展，已经让他们形成了全新的文明认同。除了极少数通过特殊方式延寿的个体，没人记得蓝星是他们的故乡了。”


    “他们现在是加达里人、盖伦特人、艾玛人……我们对于他们而言，与外星人无异。同理，我们也不应被所谓的‘同胞之情’束缚手脚。”


    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


    有人始终沉默着，目光扫过全息星图上那片被称为“新伊甸”的区域，以及边缘那个被标记为“零零一”的无人关注的最外围的一个星域。


    “技术优势，在我们这边。时空距离，是我们的屏障。一个混乱分裂的新的文明世界，对我们来说，是机遇，而非威胁。”


    说话之人伸出手指，在全息星图的那个“零零一地区”上，轻轻一点。


    “通知南天门舰队，批准‘前沿基地’建设计划，代号‘砺剑’。”


    “地点就选在这里。”


    数月后，新伊甸边缘，一个被六大势力视为荒芜之地的星系。


    其实也不是真的是荒芜之地，而是他们的力量还没办法触及到这么远的地方。


    巨大的空间结构如同星尘般汇聚，东联最先进的工业舰船如同忙碌的工蜂，正在一颗岩石行星轨道上，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构建着基地的雏形。


    小行星被牵引，粉碎，熔炼，直接打印成船坞和工厂的模块。


    而在行星的阴影面，无数预制构件在太空中精准对接，一个半径达一百公里的环形结构已初具雏形。


    那是东联吃透了“星际和平公司”的太空城技术后，自主设计建造的第一代永久性大型宜居太空设施，“空堡”。


    它将是东联踏入这个新世界的桥头堡，也是未来令无数亡命徒又爱又恨的“无法地带”的核心。


    而对于东联的军人们来说，这里只有一个代号。


    零零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