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王银立刻对自己的个人终端下令。


    “小六，调取公司内部历史数据库，搜索关键词，殖民，探索船，星门。进行交叉比对，特别是技术细节和事件描述方面的相似性分析。”


    “指令已接受，正在检索与分析。”终端ai“小六”回应。


    等待结果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王银和戴星来说，却有些难熬。如果他们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事儿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几分钟后，一份对比分析报告呈现在屏幕上。


    报告显示，姐妹会“起源之书”中的涉及历史起源部分的内容，与公司历史数据库中关于“星历24年星际探索活动”的记录高度相似。


    还有公司第一座星门的试验报告，几份标记为“实验型殖民船失联事故调查报告（摘要）”的文件。


    相似度曲线高得惊人，报告的结论也很简单。


    “综合比对分析显示，未知信号源所提供之‘起源记述’，与公司历史数据库中关于‘星历24年星际探索活动’及相关早期殖民失联事件的记载，在核心事件、技术背景及叙事逻辑上存在高度吻合，吻合度达88.8%。”


    “推测：该未知文明极有可能为星历24年，公司以“星际探索”为名，通过早期试验型星门进行人口转移（内部文件称“放逐”）的产物，即源自旧西方文明背景的特定群体之后裔。此次转移因星门不稳定及未知干扰导致殖民飞船舰队失联，殖民船最终失去联系。”


    “请注意，与此有关的报告除战略投资部外仅供技术研发部调取。相关人员在调取有关档案后请注意遵循公司保密条例。”


    王银和戴星看着这份报告，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戴星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咱们不是遇到了什么神秘的外星文明，是一不小心被联系上了。联系我们的，是一百多年前被公司当垃圾丢出去的‘自己人’的后代？”


    “而且这帮后代，还把当年丢他们过来的事情，给美化成了‘神圣迁徙’和‘天选’？”


    “虽然有些魔幻，但看样子是没跑了。”王银揉了揉眉心，感觉大脑有点缺氧，“那个什么‘赐予者’和‘天选者’，估计就是当时的带队人和飞船ai，要不就是养蛊出来的权术家。‘巨舰’就是公司只生产了那一批的殖民船。‘星光之门’应该就是那个试验星门……”


    “好家伙，这误会可真是…”


    他哭笑不得。搞了半天，对方那份激动万分视若神谕的先祖回应，其实只是公司两个普通技术员在度假时随手回的问询。


    而对方奉若圭臬的起源神话，不过是公司早期一段不怎么光彩的黑历史。


    “这下怎么办？”戴星问，“告诉他们真相？‘嘿，朋友们，别拜了，你们不是天选之子，你们祖宗是被我们祖宗当麻烦处理掉的’？”


    “额……唔”王银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估计对方要么信仰崩溃直接自杀，要么就会把“先祖”瞬间恨到骨子里。


    无论哪种，似乎都不太好。


    他看了看屏幕上那份充满谦卑与求知欲的姐妹会自述，又看了看那份冰冷的对比报告。


    “先别急着下结论吧。”王银思考着，“报告只是推测，吻合度高，但并非铁证。”


    “看他们提供的描述，似乎在某个时期存在时间流速的改变。我们这里过去了不过一百多年，他们记载里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们已经发展成了自己的文明，有了自己的文化和社会结构。‘公司’对他们来说，早已是神话里的背景板了。”


    “看他们的记载，甚至都没有提到公司的存在。嗯...也不对，按他们的认知，公司也确实算是他们的先祖了。”


    说着说着，王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好奇，也有一种微妙的责任感。


    “既然他们把我们当成‘先祖’，或许，我们可以用这个身份，做点什么。”


    “嗯？你小子想干嘛？”戴星警惕。


    “不干嘛，”王银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戏谑，多了些认真，“就是以先祖或者发源地文明观察员的身份，跟他们继续聊聊。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群被放逐之人的后裔，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又在追寻着什么。顺便……”


    他看向窗外黄金时刻永恒的辉煌。


    “看看能不能，给他们一点点…嗯，算是来自老家的有用的指引吧。毕竟，从他们的自述看，他们那个‘新伊甸’，现在那是乱得相当可以。”


    “虽然我也不算是同情他们，但好歹不该过的这么惨吧。”


    “你这是玩角色扮演上瘾了，还是真打算当回救世主？”戴星挑眉。


    “都不是。”王银关掉报告页面，重新点开姐妹会的那份长信，“只是觉得，既然命运让这条线搭上了，而他们又恰好需要帮助，追寻的也不是什么邪恶的目标，那我们稍微花点闲暇时间，陪他们玩一下这个认亲游戏，顺便给点不痛不痒的建议，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说不定，”他补充道，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还能给咱们弄出点真正能写进报告的成果呢？”


    “晋升研究员，就在今天啊。”


    戴星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也笑了：“行吧，反正项目是你申请的，你说了算。不过说好了，悠着点，别真把自己当神了。还有，所有交流记录和给出去的东西，都得留底，万一以后老大问起来，咱们得有说法。”


    “明白。”王银点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起来。


    这一次，他回复的语气，稍微调整了一下。减少了一些刻意为之的古雅，多了一丝长辈般的沉稳和关怀。


    他首先感谢了对方详尽的介绍，对姐妹会秉承的理念表示了有限的赞许。毕竟对探索与和平的追求，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值得尊重。


    然后，他针对对方历史记述中一些明显神话化但又与早期殖民技术细节对应的地方，进行了祛魅式的解读。


    比如，将巨舰描述为早期星际航行器的一种有缺陷的设计思路，将星光之门解释为星门技术的验证，将赐予者和天选者模糊地指向当时承担引导责任的人工智能或项目负责人。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否认对方的那些“神话”，而是将其合理化和历史化。


    保留点神秘感还是有必要的。


    最后，他再次询问了对方当前面临的关于“新伊甸”混乱局面的具体细节，并表示可以基于提供的信息，尝试进行一些基础性的策略推演或科学技术方向的探讨，作为他们能够联系上自己的奖励。


    回复完成，发送。


    王银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好了，新的消息发出去了。看看咱们这些失联多年的远房亲戚，接下来会怎么接话吧。”


    戴星耸耸肩：“我现在只希望，他们可千万别发过来一堆要我们赐下神器或者展现神迹的请求了。一些非机密级别的武器咱们可以随便掏，咱们可变不出真的神器。”


    “我可不想被市场开拓部的那帮狠人盯上。”


    “放心，从他们对自己科技的描述来看那是非常偏科，而且有点过于落后了，”王银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不是很在意戴星的吐槽。


    “咱们给点玩具级别的就足够了。最多，是稍微精致一点的玩具。至于他们能从中学到多少，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遥远的星海彼端，姐妹会新的共鸣器刚刚完成最终调试。


    当那条来自先祖的语气似乎更显亲近的回复抵达时，观测站内再次爆发出欢呼。


    艾莉亚博士捧着那份被长老会认定为蕴含着古老智慧与引导的回复，双手微微颤抖。


    尤其是其中对“神话”的理性解读，在她看来这非但不是否定，反而是“先祖”在以一种更高级的方式，向他们揭示被时间掩盖的真相！


    是在引导他们以更精准的眼光看待自身的历史！


    “先祖在教导我们！在引导我们！”她激动地对即将开始的第二次正式通讯会议的同僚们说，“他们不仅回应了我们，还在帮助我们理解自身！”


    “这是何等的恩典！”


    “立刻准备第二次详细汇报！聚焦当前新伊甸的具体困境，我们的技术瓶颈，以及我们对未来的构想！我们要将最真实的一面呈现给先祖！”


    新一轮更加狂热的工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