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南部星域,安静得有些诡异。
不过这里的安静,是相对于前几个月而言。
轨道上偶尔有零星的侦察舰缓缓滑过,舰体不厌其烦地反复扫过下方那些饱经蹂躏的行星。
地表,偶尔有爆炸的火光闪过,那是净化小队在处理顽固的虫族残骸,或者是用高温等离子将一些特别恶心的生物质残留彻底汽化。
曾经被暗色菌毯覆盖的星球,如今呈现出一种病态后的洁净。
巨大的弹坑、融化的玻璃化地表、被能量风暴反复犁过留下的沟壑……
这些痕迹取代了蠕动的生物质,构成了新的地貌。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焦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有机质烧灼后的怪味。
净化能量场虽然驱散了大部分毒素和孢子,但那种深入星球骨髓的死亡感,不是短时间能消除的。
仗,算是打完了。
至少暂时告一段落了。
前线联合指挥部收到的最后一份大规模作战报告,是四十八小时前的。报告显示,最后三个被活跃的中小型巢穴已被清除。
自那以后,再没有成建制的虫群反抗,探测器捕捉到的生物信号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且正在快速衰减。
东联第三舰队“定远号”战列巡洋舰的军官餐厅里,气氛有些沉闷。几个刚换班下来的军官围坐一桌,面前的食物没动几口。
“…所以说,钻进最后那个坑道的时候,老子后背都是凉的。”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少尉压低声音,“里面就他妈三只工蜂,缩在角落里。看见我们后不动,也不攻击。然后…就跟吹气球一样,嘭一下裂了,变成十几个肉球在地上滚。”
旁边的人忍不住抖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少尉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卤牛肉,强行提了点食欲,“然后就让后面跟上的火焰喷射器处理了。烧的时候,那些肉球好像还在微微动……”
“妈的,打不死就算了还带分裂的。这玩意儿比断头的蟑螂满地跑还恶心。”
另一个中尉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别说了。我那边也是,清剿一个地下腔室,明明扫描说就几十个微弱信号,进去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全是那种刚生出来的小肉球,满地爬。”
“话说回来,火力覆盖是爽,可弹药消耗就有些肉疼了。我这几天签的补给申请单比我过去一年都多,后勤那帮人的眼神就差能把我吃了。”
“吃就吃呗。”少尉自嘲地笑笑,“反正我是已经爽过了。不过这趟打完,估计咱们舰队未来三年的训练弹都得省着用了。”
“欸,我听说光是咱们分舰队打掉的弹药,换算成信用点够把咱们母星最繁华的那个庄园区给买下来几百次了。”
“几百次?你也太小看公司那些高级货的单价了。”中尉摇头,“也就是人家给的友情价中的友情价,要按照他们官网上的价格...啧啧啧,我都不敢想。”
“不得不说,这帮家伙的利润是真的高啊。”
“话说回来,打掉这么多虫子,真清干净了吗?我总觉得这心里不踏实,它们好像杀不完似的。”
这种低语,在不同舰船、不同部队里流传。
疲惫,巨大的资源消耗带来的心疼以及对敌人那种诡异生存方式的不安交织在一起,冲淡了胜利本该带来的喜悦。
你消灭了眼前的一百万,却不知道在你看不到的角落,是不是正有一千万以更隐蔽的方式在孕育。
与东联部队普遍的低落和焦虑相比,另一边的气氛则截然不同。
在曜青仙舟巨大的内部休整区,云骑军的士兵们该干嘛干嘛。
保养兵器的,切磋技艺的,闭目打坐运转周天的,甚至还有凑在一起讨论刚才那场模拟对抗谁输谁赢的。
他们脸上也有风尘仆仆的痕迹,铠甲上不乏战斗留下的刮擦,但眼神明亮气息沉稳,看不出多少战后颓丧。
“就这?”一个刚和同袍过完招,正用布擦着长枪的云骑什长听到路过东联士兵的小声议论,撇了撇嘴,对身旁的同伴说,“不过是几个月而已,才清了这么点边角料,就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当年在老家跟丰饶孽物打阵地战,那才叫一个无穷无尽。你砍倒一片,地上立刻就能给你再长一片出来。那仗打的,唉。”
旁边的老兵抱着胳膊,看着远处那些沉默工作的东联人,悠悠道:“也不能怪他们。没经历过,自然心里没底。”
“咱们是见过真家伙的,眼前这些虽然沾了点繁育的边,但也就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水平,离当年那场蝗灾差远了。”
“让他们慢慢适应吧,我倒对他们蛮有信心的。”
“我看悬。”什长摇摇头,“骨子里虽说确实有股劲儿,可是少了见血的狠。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这种黏糊糊打不干净或者超出和同类作战的范畴,就容易泄气。”
这些话,东联的官兵们或多或少能感觉到,但没人去反驳,也没法反驳。
实力差距、经验差距、心态差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联谊活动上那位百夫长的表现,还有飞霄将军那惊天一箭,早就把某些认知差异砸进了每个人心底。
现在云骑军说“这才哪到哪”,他们除了心里更堵,还能说啥?
练呗,还能咋办?
不过,基层的疲惫和议论暂时影响不了高层的决策。
东联方面,叶铭中校作为前线战术观察组的负责人出席,还有几位从后方紧急调来的顶尖生物学家、宇宙生态学家和战略分析局的将军。
公司这边,景元罕见地亲自到场,坐在一侧,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他旁边是两位来自技术研发部的高级研究员,以及执行部门的资深参谋。
没有寒暄,灯光暗下,巨大的全息星图在会议室中央亮起。
“诸位,基于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对所有逃逸孢子云轨迹的最终回溯分析,并结合对已捕获母虫的研究,我们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