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为圣都艾瑟兰那冰冷而完美的巨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考察小队在向导艾德里安的建议下结束了第一天的行程。
艾德里安热情地表示,联合协调委员会已为尊贵的客人们准备了专用住宿区,就在总部大楼附近,设施完备,安全舒适。
然而,当考察小队成员看到那些所谓的外交住宿区时,不少人都暗自皱了皱眉。
公寓空间不小,但内部装潢对比会展中心那些地方,带着一种刻意复古的简朴感。
家具用料还算不错,但造型方正。倒不是说不好看,就是单纯不太符合人类的审美。
生活设施齐全不假,但智能程度很低。墙壁是单调的米白色,装饰也不错,但是墙上悬挂的一个与白天在公共建筑上看到的类似的抽象符号相当惹眼。
整体感觉,就那样吧。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平时都“吃”的相当好的原因。
“这居住条件…”一位东联的随行人员私下嘀咕,“还不如咱们科考船上的标准船员舱呢。至少船上还有智能环境和沉浸式娱乐系统。”
伊芙琳则比较直接,她以需要处理紧急公务必须使用飞船上的专用设备为由,婉拒了住宿安排。
林清源也以需使用专用设备与后方保持联络为借口,表达了同样的意愿。
艾德里安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他并未强求,只是礼节性地表示理解,并安排穿梭机将他们送回星港。
回到访问舰上,熟悉的舒适环境和无微不至的智能服务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放松,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回到自己地盘的安全感。珊空圣都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无形压力的氛围,被隔绝在飞船外部。
晚餐由飞船上的专业大厨操刀,营养均衡,口味可调,种类相当丰富。
饭后,考察小组成员没有返回各自的舱室休息,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飞船的中央简报室里。
加上暗处的西格蒙德,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灯光调暗,巨大的弧形屏幕亮起,上面是白天拍摄的海量影像和扫描数据,以及银狼先前提供的资料摘要。
空气中弥漫着提神饮料的香气和一种略带兴奋的讨论氛围。
“好了各位,闲聊时间结束,我们开个小会吧。”伊芙琳拍了拍手,她换上了一身舒适的便装,“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倒出来,尤其是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林主任,您先来?”
林清源点点头,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先说最表面的。”
“我们今天接触到的所有珊空人,包括向导艾德里安,他们的确都相当的礼貌和平和。不过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这不是文化和自然修养的结果,而是一种高度内化的社会行为规范,甚至可能带有强制性。”
“他们的情绪阈值被压得非常低,并且当话题触及可能引发争议或深入思考的领域时,会触发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或困惑反应。这很不寻常。”
“我同意。”随队的心理学家对此表示赞同,“大家看这里,这是相当典型的一个案例。这位市民在谈论最近的社区活动时,表情肌肉活动区间非常狭窄。”
“还有这里,当被问及对某项公共政策是否有不同看法时,他的瞳孔有瞬间放大,心率有轻微波动但随即恢复,并迅速用一句标准赞美回应。”
“我很难相信这是在思考后得出的回答,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社会学家接着说道:“然后是那个‘零犯罪率、无失业、无贫困’的宣称。结合我们看到的社会状态,在理论上这应当指向一种高度中心化且计划性极强的社会资源管理模式。”
“在这种模式下,个体选择空间被极大压缩,‘需要’被定义而非由个体自发产生。按照我们目前的社会学理论,这种模式要稳定运行,需要极其强大的社会控制力和意识形态灌输。”
“虽然这个理论还没有大规模的数据证实,但就目前来看,是说得通的。”
“说到意识形态,”文化人类学家回想了一下今天拍摄的那些东西,然后斟酌了一下用词,“宗教元素或者说某种类宗教的意识形态,无处不在。而且它似乎已经深度嵌入了社会生活的每一个毛孔,成为了一种默认背景一样的东西。”
“无需大声宣告,无人可以逃脱。”
他放大一个市民家中的画面,指着书架上那本封面素雅、印有抽象符号的厚书:“‘圣典’,几乎每家都有。公共建筑上的符号虽然极简,但出现的频率和位置都暗示着其具有某种神圣性。”
“市民对话中,会极其自然地插入‘愿高天赐福’、‘感恩高天’、‘这是高天的恩赐’等短语,就像我们说‘你好’、‘谢谢’一样自然。”
“而且,这种宗教的内涵很有意思。”一位历史学者接口,“我调查了一下历史资料,对比了珊空‘圣典’的核心教义摘要和人类历史上有过的所有宗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那就是珊空文明的这个宗教教义,和曾盛行于新星合众国的主流宗教派别,有着相当高的相似性。”
接着,他放大了几行对比文本。
“这是珊空圣典里摘录出来的,‘万物运行,皆有定数。光辉之路,唯蒙拣选者可踏。困苦磨砺,乃高天试炼,涤净灵魂之必须。安于本位,恪尽职分,便是对高天最大的奉献。”
“成功与富足,是恩赐的标记。苦难与匮乏,亦有其深意,不可妄求逾越。’”
“然后,这里是我们历史上出现过的,‘人的得救与否已被神预定,唯有信者可得拯救。’,‘在世俗职业中恪尽职守,是侍奉神的方式。’,‘成功被视为神恩的标记,而世俗的苦难被解释为试炼和赎罪。’”
简报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林清源眉头紧锁,“不仅是相似,看上去珊空版本更加极端,被他们称呼为‘高天’的存在会定下每个珊空人具体的社会地位。”
“成功者是蒙拣选者,是可以享受完美生活的人。那么,那些可能存在的我们没看到的不那么光鲜的人呢?按照这个思路,他们就是未被拣选者,他们的苦难是高天的试炼,甚至是他们应得的?”
“这是什么逻辑?”
“而且,‘不可妄求逾越’,”伊芙琳冷冷地重复这个词,“这就在意识形态上,彻底锁死了阶级流动和社会变革的可能性。你过得不好?那是神的旨意,是你灵魂需要净化,你要安于现状并感恩这种试炼。”
“你想改变?想争取更多?那就是妄求,是背叛,是罪恶。”
“难怪他们情绪那么稳。如果从生下来就被灌输,你的一切,地位、财富、甚至苦难都是某个高天定好的,那么反抗不仅无用,甚至是有罪的。”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激动可愤怒的?老老实实当个螺丝钉就行了。”
“不止如此,”技术专家若有所思,“结合他们高度发达的生物科技,我有理由怀疑,这种意识形态的控制可能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大概率还存在生理层面的干预或诱导。”
“当然这是推测,我还没有证据。”
这个推测让简报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一个用极端宗教意识形态合理化社会分层和苦难,并用高度发达的生物技术从身心两方面进行强化控制,以此维持表面完美和谐的文明?
这可比一个单纯的科技停滞的傻白甜要可怕和黑暗得多。
“所以,那些‘巢都’…”伊芙琳看向屏幕上艾瑟兰那宏伟的影像,“可能不仅仅是居住地。”
“如果说少数蒙拣选者生活在光鲜的上层,享受着恩赐。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合理推断,那些未被拣选者可能生活在不为我们所见的底层,或者更可怕的地方。”
“那些我们没看到的不光鲜的角落不是不存在,而是被有意识地彻底地隐藏或处理掉了。”
“艾德里安说‘没有那种地方’时的诚恳,或许不是撒谎。”林清源缓缓道,“而是他的认知,或者说他被允许认知的范畴里,是真的没有。”
“因为所有不和谐的部分都已在系统的运作下,被定义被隔离被抹除了。留下的,只有这个光辉纯净的‘圣都’。”
白天看到的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此刻在众人脑海中重新组合,蒙上了一层冰冷而恐怖的阴影。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我不能仅凭推测就向战略投资部提交报告,我想林先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伊芙琳打破沉默。
“我完全同意伊芙琳女士的意见。”林清源看向众人,“明天,我们需要调整考察策略。在继续明面参观的同时,要想办法走错路或者好奇一下,看看能不能接触到一些别的信息源。”
“西格蒙德先生,可能需要麻烦你们的人多辛苦一下了。”
“记住,安全第一。”伊芙琳补充,“我们对这个文明的了解还太少,尤其是其潜在的控制和防御手段。除非情况危急,不然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暴露我们的怀疑。”
西格蒙德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猎兵的老辣:“明白。交给我们。”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明确的目标散去。
窗外,艾瑟兰的灯火依旧璀璨,那巨大的巢都轮廓在夜幕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散发着柔和的辉光。
高天的恩赐?或许吧。
但对这批人类文明的精英来说,这五个字就是最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