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区内，大多数人已经进入睡眠或进行个人静思。


    一天的所见所闻带来的冲击和思考，需要时间来消化。


    谢莉·奥兰多的舱室门无声滑开。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且不引人注目的便服，链锯大枪“赤颅”自然不会带在身上，但两把拜托玛丽亚贝尔帮忙牵线，由技术研发部特制的手枪和一些好用的小工具已经稳妥地藏在身上各处。


    疲惫？拜托，对于青春期的活力女孩来说，精力条永远是满的好嘛。


    她可没打算现在就睡觉。


    白天跟着考察团走马观花，听着那些聪明人分析来分析去，真的很累人。


    虽然很有道理，但她骨子里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本能。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背后，肯定藏着点别的什么。


    尤其是那个向导艾德里安，每次话题稍微深入一点，那种完美无瑕的礼貌笑容就让她觉得手痒。


    真的好想上去给他一下。


    她溜达到公共休息区，看到伊芙琳正端着一杯提神饮料，看着窗外的夜景，似乎在思考什么。


    “主管，睡不着呀？”谢莉凑过去，语气随意。


    伊芙琳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晃了晃杯子。


    “白天那些地方太诡异了，看得人浑身不自在。”谢莉靠在窗边，也看向外面那些如同巨大集成电路板的巢都，“太干净了，比我们打扫过的战场还干净。”


    “我想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晚上的圣都是不是也这么规矩。”


    伊芙琳没有立刻反对。


    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饮料，目光在谢莉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权衡着什么。


    她清楚谢莉的冒险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赤色星座”这些人的本事。不得不说，让他们老老实实当护卫，也确实有点浪费。


    “一个人？”伊芙琳问。


    “嘿嘿，老头子的人应该会悄悄跟着我吧。”谢莉咧嘴一笑，“他比我还熟悉怎么不让人发现。”


    伊芙琳知道她指的是谁，西格蒙德的副手，一位在塞姆利亚时就以谨慎、老练和忠诚着称的老猎兵。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极其可靠。


    要不然，西格蒙德也不会在谢莉和兰迪小时候让他承担起保姆的职责。


    “注意安全。不要主动接触，不要起冲突，不要留下痕迹。”伊芙琳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如果被发现了，尽量和平脱身。实在不行，允许有限度自卫。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友好访问者。”


    “别捅娄子哦，我的小谢莉~”


    “是，伊芙琳大人！就是看看，谢莉保证不乱来。”谢莉做了个夸张的保证手势，眼中却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几分钟后，谢莉和那位被称为老管家的中年猎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飞船。


    他们避开了星港的主要监控区域，利用阴影和结构死角移动。


    老管家的反侦察和潜入技巧炉火纯青，带着谢莉轻松绕过了几处珊空人设立的岗哨和自动巡逻路线。


    他对危险的直觉和对环境的利用，让谢莉都暗自佩服。


    甚至都不需要用上公司的各种小道具。


    确认无人跟踪后，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快速离开了星港及其周边的核心警戒区，向着圣都艾瑟兰那庞大建筑群的深处潜去。


    白天乘坐高速交通工具穿梭，感觉只是庞大。真正用脚在那些错综复杂立体交错的街道、天桥、内部回廊和垂直通道中穿行，才能体会到这座巢都的惊人尺度和复杂性。


    也幸好他们实力够强，不然移动都是个问题。


    深夜时分，那些为上层市民服务的公共交通大多停运，公共区域的灯光也调暗了许多。


    柔和的基础照明勾勒出建筑的轮廓，一些装饰性的发光晶体和全息广告牌仍在工作，发出幽幽的光芒。


    两人没有明确目标，只是凭着直觉避开那些灯光最亮建筑最新看上去就不错的区域，往那些相对暗淡的方向探索。


    “小姐，这边。” 老管家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指向一条明显更狭窄地面有破损修补痕迹的通道。


    空气循环系统在这里的风声有些异样，带着一丝淡淡的陈腐气味。


    他们顺着通道继续深入。建筑表面的生物质涂层变得斑驳，金属结构也出现了锈迹。通道两旁的门窗大多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偶尔看到一两个深夜未归的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不像白天那些人那样从容。


    “有点意思啊。”谢莉压低声音，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


    又穿过几个明显是草草添加用于连接不同老旧区域的简易天桥后，他们来到一片与之前所见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像是被规划遗忘的角落。


    建筑不再是高耸入云的垂直巨构，而是低矮、拥挤、胡乱搭建在一起的老式楼房。


    材料混杂，许多明显是旧建筑材料的再利用。空气中那股陈腐气味变得浓烈，混杂着霉味和未处理垃圾的馊味。


    更让人反胃的是，那股粘稠的排泄物的气息。


    街道狭窄坑洼，两旁堆积着不知名的垃圾和废弃物。没有正常的公共照明，只有零星几盏快要熄灭的路灯，投下摇曳的光晕。


    污水四溢，在路面低洼处积成小潭。


    这里也有“人”。


    他们蜷缩在门洞下，墙角边，坐在破烂的垫子上。衣衫褴褛，打满补丁，颜色灰暗。


    大多数人瘦得可怕，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带着不健康的色泽。


    许多人身上有明显的疾病症状。压抑不住的咳嗽，皮肤上大片的皮疹或溃烂，佝偻的身躯。但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干脆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放弃了思考，放弃了希望，只是等待着什么。


    “这…” 谢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塞姆利亚见过贫民窟，见过战乱后的废墟，见过绝望的人。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寂静比嚎哭更让人难受。


    这里的人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堆会呼吸的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


    “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了啊。” 老管家低声说，声音带着冷意，“没想到贫穷、疾病和绝望的历史居然需要以这种形式保护下来吗？”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两人迅速隐入一处更深的阴影。


    一队“人”出现了。


    那是几个造型简洁线条流畅的人形机械。它们大约两米高，外壳是哑光的白色，表面有类似陶瓷的质感，但关节处能看到精密的机械结构。


    头部是光滑的椭圆形，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贯头部的发着蓝光条带。


    虽然外形和人沾不上什么边，但是看运行的动作倒是相当的拟人。


    它们推着几辆沉重的推车，推车上放着几个巨大的容器。


    队伍停在街道中央，那些原本或坐或躺的居民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信号，开始缓慢地聚集过来。


    他们拿着各种简陋的容器。破碗、缺口杯子和被压扁的罐头盒。


    它们打开容器，里面是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气味的糊状物。一个人形机械用长柄勺舀起一勺糊状物，倒入第一个居民递上来的破碗中。


    分量固定，不多不少。居民接过后默默退到一边，并没有立刻食用，只是双手捧着碗，低着头，等待着。


    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什么明显的噪音，只有机械臂运动的轻微声响和糊状物落入碗底的粘腻声音。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分量，甚至没有人看碗里的东西一眼。


    分发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所有聚集过来的居民都领到了自己的一勺食物。


    然后，一个人形机械头部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发出一串不带情感的合成音：“感恩。”


    随着这声“感恩”，所有端着碗的居民同时将碗送到嘴边，开始进食。


    他们吞咽得很快，但没有狼吞虎咽的感觉，更像是完成一个仪式。表情依旧麻木，眼神依旧空洞。


    进食过程同样安静，只有细微的吞咽声。


    不到两分钟，所有人都吃完了。


    人形机械头部的蓝光再次闪烁：“祈祷。”


    所有吃完的居民如同被按下了同一个按钮，同时低下头，双手合十或者用残损的手指做出类似的动作：“感恩赐予，洗净吾罪。愿秩序永存，愿高天宽恕。”


    祷告完毕。


    人形机械推着车离开，消失在另一条昏暗的街道尽头。


    领到“食物”的居民们也沉默地散去，回到他们原来的角落，或坐或躺，重新变回那些没有生气的影子。


    街道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垃圾的腐臭和夜风的呜咽。


    阴影中，谢莉和老管家久久没有动弹。


    谢莉感觉手心有些发凉。


    她见过残酷的战斗，见过死亡，见过尸山血海。


    但眼前这一幕，这种将贫穷、苦难和绝望用如此井然有序的方式呈现出来，并让身处其中的人接受甚至感恩的场景，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比战场上的血腥厮杀，更令人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血腥谢莉”的绰号也挺善良的了。


    “走吧，小姐。” 老管家的声音很是凝重，“这里不是我们该久留的地方。也不是我们能轻易改变的地方。”


    谢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死寂的街道和那些在昏暗灯光下如同墓碑般的身影。转身，和管家一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来时的黑暗。


    她必须把看到的这一切告诉伊芙琳。


    这个地方，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