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和平论坛最近热闹了一阵子。


    起因是有人把珊空文明公开资料里那些光鲜亮丽的部分整理出来，发了个帖子。


    帖子上传前几个小时，公司某分部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年轻人正对着满屏幕的资料发呆。


    他叫许城，入职公司三年，级别不高不低，日常工作就是整理归档各种文明接触记录。


    这活儿枯燥，但胜在并不忙碌，薪水也不算低，他干得还算顺手。


    此刻他面前的光屏上，是珊空文明的全部资料。


    左边是内部数据库，密密麻麻的调查报告、风险评估和影像记录，还有执行部门提供的隐藏信息。


    右边是公开资料，巢都城市的航拍影像、艺术作品的展示集锦和官方发布的社会数据。


    他几分钟前接到了一个任务，需要把左边的内容过滤掉，只把右边的东西整理成一份帖子，发到星际和平论坛上。


    “头儿，这帖子发出去，论坛上的人看了不太好吧？这和咱们内部报告里的，完全是两码事啊。”许城扭头看向身后。


    他上司姓周，八十多岁，在公司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了。


    不算什么老资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p15级的基层小领导。


    虽然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但也能算是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觉得这两码事，哪边是真的？”


    许城愣了一下：“内部报告肯定是真的啊，但…”


    “这么说吧，论坛上的人不需要知道真的。”周哥把笔放下，“他们需要知道的，就是公开资料里那些。巢都多漂亮，艺术多发达，社会多和谐。就够了。”


    许城还想说什么。周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年轻人还是太年轻”的意思。


    “这是砂金总监的直接命令。”


    许城的话全咽回去了。


    砂金。


    公司里谁不知道这个名字。


    目前已知的九位令使之一，战略投资部总监之一，传说中的石心十人之一，人类历史上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命途行者。


    就算撇开这些不说，单就公司内的级别都高得吓人。别说是自己这种小角色，那些p30级的半步大佬们也没什么机会见到他。


    他亲自下的命令，别说发个帖子，就算让他把珊空文明吹成天堂，他也得照办。


    “明白了。”许城转回身，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他把内部数据库关掉，只留下公开资料。


    巢都城市的航拍影像，选最漂亮的那些。艺术作品展示，挑最精美的那些。官方数据，直接照搬。


    犯罪率为零？照搬。无失业无贫困？照搬。人人彬彬有礼？照搬。


    他甚至在结尾加了一句“生物技术尤其发达，即便与公司相比也评价为相当高的水准”。


    这是唯一不算实话的实话。


    如果排除掉公司前不久抽调技术研发部的精锐后新成立的“博识学会”所掌握的技术，单纯和剩下的普通技术比起来，珊空文明的生物技术确实相当可以了。


    但他没写，因为命令不让写。


    半小时后，帖子编辑完成。


    标题，《关于新接触文明“珊空”的初步信息汇总》。


    内容从生理结构到社会制度，从城市风貌到艺术成就，配上精选过的影像资料，看起来像一份旅游宣传手册。


    许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句是假话。


    只是相当多的真话没说而已。


    他点击发送。


    帖子出现在星际和平论坛上。


    接下来的事情，许城没太关注，他只是完成了任务。


    回帖的人很多。大部分人说“看着不错”“有点东西”“比想象中好”。


    也有人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艺术风格是不是没什么变化”“犯罪率为零的数据有点假”，但这些声音很快淹没在主流讨论里。


    毕竟只是初步信息，谁也不会太较真。


    论坛管理员把帖子加了精，放在“星际文明观察”版块置顶。


    珊空文明这个名词，算是正式进入了人类社会的视野。


    第一批交换生的行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敲定的。


    珊空方面，三十名精英留学生搭乘东联提供的运输船，经过数十次跃迁，抵达东联母星。


    东联方面，二十名留学生搭乘另一艘船，前往珊空母星艾瑟兰。


    孔克斯就在这二十人里。


    四十四岁，东联生物医学研究院最年轻的国家级项目负责人，研究方向是细胞代谢调控。


    履历漂亮得挑不出毛病，情商也高。领导让他带队，一是专业对口，二是他这人能和任何人聊到一块去。


    主打一个三句话能交到一个朋友。


    飞船在艾瑟兰星港降落时，孔克斯透过舷窗往外看。


    巨大的巢都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造型流畅得像活物。


    太空港秩序井然，引导船精准停靠，地勤人员排成整齐的队列等候。


    “算是挺气派的了，还不错。”旁边的同学说。


    孔克斯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叫艾德里安的珊空人，四十来岁，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欢迎各位来到艾瑟兰。”艾德里安微微欠身，“接下来的日子里，由我担任各位的向导和生活协调员。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他身后站着两名仿生人助理，造型简洁，动作优雅，但没有说话。


    留学生们被安排住进一座专门接待外宾的公寓楼。


    房间宽敞，设施齐全，窗外的景色是精心布置的花园和远处的巢都轮廓。


    “别说，这环境不错，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有人说。


    孔克斯走到窗边，看了看远处那些高耸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近处的花园。


    花园修剪得那是非常整齐。每一丛灌木，每一朵花，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们的留学生活开始了。


    ......


    几天后，许城在茶水间碰到周哥。


    “周哥，有后续任务吗？”许城问。


    “目前还没有。”


    “难道就这样完事了？”


    “那当然不可能。”


    “什么这么说啊周哥？”


    周哥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拍拍他肩膀，走了。


    许城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同事。


    他想，砂金总监亲自下令发那个帖子，肯定不只是为了让论坛上的人初步了解一下。


    应该也不是单纯为了什么旅游宣传，不然怎么说也该稍微提一嘴那些不太光鲜的点，肯定是有目的的。


    但什么目的他想不明白，也不需要他想明白。


    他把杯子放下，回去继续整理资料。


    他就一每月两万信用点的小职员，操那么多心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