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联社会科学院的学术沙龙,每周五晚上都有一场。
说是学术沙龙,其实就是几个老教授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偶尔有年轻学者旁听。
话题天南海北,从古代史到当代政策,从艺术评论到社会观察,想到哪聊到哪。
这一周的沙龙,气氛有点不一样。
“你们看论坛上那个帖子了吗?”说话的是郑怀仁,七十岁,社会科学院名誉教授,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关于那个新发现的文明,珊空。”
在座的几个人点头。那帖子最近挺火,大家都看过。
“有什么想法?”郑怀仁问。
一个中年学者接话:“看着还行,社会挺稳定的,艺术也挺发达。就是资料太浅,看不出什么实质内容。”
“浅?”郑怀仁笑了笑,“不算浅了。至少能看出来,那是一个有信仰、有秩序、有传统的文明。”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不像我们。”
这话说得有点重。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接茬。
也就是如今的东联没把精力放在这种东西上面,这要放在前一个世纪初,别说是他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得吃瓜落。
郑怀仁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们看看他们那些城市,那些建筑,那些艺术品。每一件都有灵魂,都能感受到他们对高天的敬畏。”
“再看看我们这地方,满眼的玻璃和钢铁,除了实用就是实用,哪有什么美感可言?”
“功利主义的工程美学。”他下了个定义,“这就是我们的全部追求。”
一个年轻点的学者小声说:“郑老,咱们也有艺术啊,博物馆里那些...”
“那些都是什么?”郑怀仁打断他,“要么是古代的遗产,要么是现代人为了评职称搞出来的垃圾。真正有信仰、有灵魂的艺术,我们拿得出来吗?”
年轻学者不说话了。
另一个老教授接过话头:“郑老说得有道理啊。你看人家那个社会,犯罪率为零。为什么?因为有信仰。人心有敬畏,自然不敢作恶。我们呢?法律一套一套的,管得住行为,管得住人心吗?”
“法律是底线,信仰是高线。”郑怀仁点头,“我们只有底线,没有高线。所以人心越来越浮躁,越来越空虚。”
他喝了口茶,缓缓说道:“还有那些珊空人,待人接物多谦逊,多有礼貌。再看看公司那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看谁都像看土着。”
“暴发户嘴脸,一览无余。”
有人附和:“确实。公司的人那种傲慢,我也领教过。和他们打交道,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所以我说,”郑怀仁放下茶杯,“珊空才是真正的文明。我们和公司,不过是暴发户罢了。我们有了技术,有了力量,却丢了灵魂。他们守着信仰,守着传统,才是真正活得明白的人。”
沙龙结束,几个人散去。
郑怀仁走出大楼,夜风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慢慢往家走。
路上他想起很多事。
年轻时在东欧留学,那些古老的教堂、精致的油画、充满仪式感的学术传统,曾让他深深着迷。
后来东联崛起,西方崩溃,那些东西都成了历史。他回国,进社科院,评教授,出书,一辈子顺风顺水。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角落,觉得那个旧世界才是真正的文明。
现在,那个叫珊空的地方,让他看到了那个世界的影子。
有信仰。有传统。有秩序。
还有谦逊有礼的人。
他决定写点什么。
三天后,郑怀仁的文章在《星海观察》发表。
标题,《信仰的复归:珊空文明给我们的启示》。
文章很长,核心观点就几个。
第一,珊空文明是有信仰的文明。他们的艺术、他们的社会、他们的生活方式,都围绕着对高天的敬畏展开。这种信仰让他们的文化有灵魂,让他们的社会有秩序,让他们的人民有敬畏。
第二,我们丢失了信仰。我们追求技术,追求力量,追求效率,唯独不追求灵魂。我们的艺术是功利的,我们的社会是浮躁的,我们的人民是没有敬畏的。我们用法律管住了行为,却管不住人心。
第三,公司代表的是最极致的功利主义。他们用技术和资本征服一切,却从不问征服之后要留下什么。他们的傲慢,正是没有信仰的证明。
最后一段写得尤其动情。
“有人会说,珊空文明也有问题。当然,任何文明都有问题。但我们要问的是,什么问题更重要?是偶尔的不完美,还是根本性的灵魂缺失?”
“我不禁要问,我们选择盯着别人的缺点不放,是因为这样可以让我们继续心安理得地活在空虚里吗?”
“至少在我看来,一个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文明,比一个只知道怎么活的好的文明,更值得尊重。”
文章发表后,反响不小。
评论区有人支持,说郑老说得好,我们确实该反思反思。有人反对,说你把一个刚认识的文明吹成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
还有人阴阳怪气,说郑老这是想去珊空那个远古部落养老了。
支持的声音比反对的多一点。
郑怀仁看了几页评论,笑了笑,关掉光屏。
与此同时,东联几所大学里,珊空留学生们的活动也在悄悄进行。
他们的方法很简单。
先通过公开渠道,找到那些在网络上发表过“不同意见”的人。批评体制的,怀念旧时代的,对现状不满的。
然后通过各种社团活动、学术沙龙、文化交流,制造偶遇。
聊几次天,喝几杯咖啡,就能大概摸清对方是什么人。
对于那些有价值的目标,他们会在合适的时机,说一些合适的话。
“东联的制度确实很完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在我们那里,人们会一起祷告,那种感觉,很温暖。”
“我们珊空也有过迷茫的时候,后来是信仰让我们找回了方向。你们呢?迷茫的时候靠什么?”
“其实我们很羡慕你们,有这么发达的技术。但有时候也想,技术能解决所有问题吗?比如人心里的空虚?”
这些话不是直接批评东联,只是表达一种“不同的可能性”。但对于那些心里本来就装着不满的人来说,这些话就像挠到了痒处。
第一批被接触的人里,有个叫赵文华的中年学者。
他父亲是旧时代的知识分子,年轻时留过洋,回国后赶上东联崛起,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赵文华从小听父亲讲那些旧世界的好,对东联的体制一直有种隐约的抵触。
后来自己读大学,留校,评职称,一路还算顺利,但那点抵触从来没消失过。
一个珊空留学生和他偶遇过几次后,有天聊起宗教话题。
“我们那里,每个人都有信仰。”留学生说,“不是强迫的,就是自然而然的。从小就知道,有高天在看,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这份恩宠。”
赵文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这里,很久没有这种东西了。”
“那你们靠什么?”留学生问,“靠法律?靠道德?”
“靠——”赵文华想了想,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留学生笑了笑,没再追问。
那次聊天后,赵文华开始主动参加郑怀仁的沙龙。
一个月后,郑怀仁身边聚起了一小群人。
有老学者,有中年教师,有几个年轻学生。
他们定期聚会,聊珊空,聊信仰,聊我们丢失了什么。郑怀仁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地发,调子越来越高。
“一开始他们说我们是暴发户,我们还不服气。现在看来,人家说得对。我们确实是暴发户。有点钱,有点技术,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人家有信仰的文明,看我们就像看猴子。”
“你们说珊空人那些问题?有什么问题?那几个真假难辨的照片里的流浪汉?文化差异罢了。”
“人家那是主动的,觉得苦难是试炼,我们觉得苦难是不公,这就是差别。我们不能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走这条路,而是像珊空人那样,守着信仰慢慢发展,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没有这么发达的技术,但至少人心是安宁的。”
这些话,支持者听了点头,反对者听了摇头。但在网上,在某类学术圈,在文化沙龙里,这些声音确实存在了,而且越来越大。
那些珊空留学生们,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也在交流进展。
“那个赵文华,已经进了郑怀仁的圈子。”
“郑怀仁本人呢?”
“还在观察。他文章写得挺狠,但真要让他公开站队,还得再推一把。”
“不急。这种事,急不得。”
“是。我们的祖先,用了几十年才做成的事,我们也不用着急。”
窗外,东联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交通系统精准运转,一切都是繁荣的证明。
但对那些坐在沙龙里的人来说,这些灯火并不温暖。
他们想要的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