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东联这边因为样本失窃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时，远在艾瑟兰的孔克斯，日子过得有点不一样。


    他来珊空快一年了。生物医学的研究做了不少，实验室的流程也熟悉了。


    凭借其过硬的专业素养、高超的情商或者说演技，以及东联方面暗中给予的一些资源支持，已经获得了相当程度的访问权限，也能接触到不少核心的实验数据和部分非核心技术文档。


    他学到了很多。


    珊空人在器官体外培育、特定生物酶定向合成、细胞损伤快速修复等方面的技术，确实独树一帜，效率高得令人惊讶。


    有些思路，甚至给孔克斯自己的研究带来了新的启发。


    但越是深入学习，一种诡异的断层感就越发清晰。


    技术很先进，但支撑技术的“为什么”很模糊，甚至有些直接缺失了。


    举个例子，珊空人能像搭积木一样，利用生物反应器在几周内培育出一颗功能完备、可移植的珊空人心脏。


    操作手册详尽到每一个步骤的温度、ph值、营养液配比、生物电刺激参数。


    但是当孔克斯问起，为什么是这个特定的生长因子浓度？为什么电刺激波形要选用这种频率？


    其背后的细胞信号通路激活阈值是如何确定的？对心肌细胞分化的表观遗传学影响具体机制是什么？


    大多数研究员会一脸理所当然。


    “标准流程就是这么写的。”


    “这是阿尔瓦导师或更早的某位先驱确定的最佳参数。”


    “经过验证，这样做成功率最高。”


    少数资深研究员，能给出一些解释，但往往停留在“高天的启示让我们洞见了生命和谐的韵律”、“这是经过神圣计算和生物验证的完美比例”这类混合了神秘主义和经验主义的层面上。


    一旦追问到具体的分子生物学、生物物理数学模型，对方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以这是恩宠者才能领会的深奥知识为由结束话题。


    类似的事，他遇到过很多次。


    再比如仿生人。


    珊空的仿生人，尤其是高级型号，其与生物组织的神经接口流畅得不可思议，几乎能模拟原生神经的绝大部分功能。


    但相关的技术文档里，充满了类似“灵能回路”、“生物场同步”、“意识谐振”这类让孔克斯头皮发麻的词汇。


    完全找不到关于接口的微观结构拓扑、信号编解码的数学原理、防止免疫排斥的分子机制等硬核科学阐述。


    仿佛这些精密的仿生人，是某种黑箱艺术的产物。


    知道怎么造，但不完全知道为什么能造出来，以及最底层的原理。


    还有一个最不对劲的，是他的导师。


    阿尔瓦，首席科学家，学术地位高，人也和气。


    孔克斯跟他做过几次实验，发现他对技术的理解确实深，能讲出不少原理。


    但有个细节，孔克斯注意到了。


    阿尔瓦讲原理的时候，从来不提来源。


    不会说这是某年某月某个学者发现的，也不会说这个理论最初是从某个实验推导出来的。


    他只会说我们知道，或者高天启示我们。


    孔克斯试着问过：“阿尔瓦先生，这些理论，最早是谁提出来的？”


    阿尔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科学是积累的成果，很难说是谁最早。我们只需要知道怎么用就行了。”


    在这些经历的混合作用下，一种隐隐的猜测在孔克斯心中滋生。


    珊空人展现的这些尖端生物科技，很可能不是他们从基础科学一步步自主发展出来的。


    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


    为了验证，他开始了小心翼翼地私下调查。


    借口了解技术发展史以更好地学习，他频繁出入图书馆和历史档案馆，调阅那些尘封的关于珊空文明近现代科技史的记录。


    在翻阅了记事本超厚的纸质历史书后，孔克斯发现了一个突破口，他以为的珊空文明的统一战争，原文则是被称为净化战争。


    也就是大约一百二十到一百年前，珊空文明几个主要政治实体通过一场全球性战争完成实质统一，并确立现行社会意识形态的那段时期。


    记录大多语焉不详，充满了对无序、堕落和无信者暴政的批判，和对秩序降临、高天恩宠、伟大统一的歌颂，具体的科技细节很少。


    但孔克斯从字里行间，还是拼凑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净化战争前，珊空文明存在多个科技发展路径不同的国家或集团，彼此竞争激烈，战争催生了许多技术，但社会混乱。


    净化战争后，胜利方即现在的几个主导意识形态集团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知识整肃和技术归一。


    许多旧时代的研究资料、科学家笔记甚至整个学科方向被列为“禁忌”或“无用”而销毁。


    现今珊空生物科技的黄金时代，公认始于战争结束后约二十年。


    一批被称为“导师”的科学家如阿尔瓦的老师、师祖辈横空出世，带来了革命性的技术突破，奠定了如今几乎所有科技的基石。


    而这些导师的老师，那些经历过战前的老辈学者在历史记载中集体失声。


    没有学术传承记录，没有重要思想被明确引用，仿佛他们的存在和知识在净化战争后，被彻底抹去或吸收了。


    孔克斯合上一本纸质发脆的旧档案，靠在图书馆冰冷的金属椅背上，感觉背脊一阵阵地发凉。


    一个念头，慢慢浮现出来。


    如果那些战前的科学家，不是自然消失的呢？


    如果战争不是统一，而是灭绝呢？


    如果现在这些技术，根本不是珊空人自己发明的，而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呢？


    实验室里那些缺失的底层逻辑，那些如同使用说明书般精确但缺乏原理的技术流程，历史上突兀的科技断层，第一代科学家的集体消失以及那些“导师”几乎凭空出现的“技术大爆发”……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像。


    珊空文明引以为傲的甚至作为与东联交易筹码的“核心生物科技”，其来源可能大有蹊跷。


    它不是自然生长和迭代发展的科学之树，而更像是在某个时间点，被嫁接了一整套先进的技术体系。


    而为了维护这套体系的神圣性和现有权力结构的合法性，他们不惜抹去真正的历史，构建了一套以“高天启示”和“恩宠者智慧”为核心的解释体系。


    “如果这是真的…” 孔克斯看着档案室里那些被精心保存但内容空洞的历史记录，低声自语，“那这个文明的根基，从净化战争后就建立在了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那这个文明...”


    如果顶层的科技是嫁接的，那这个文明真实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那些被抹去的第一代科学家又去了哪里？


    孔克斯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战栗。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及到了珊空文明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这个秘密的份量，恐怕远超现在星际和平论坛上“盗窃人类样本”之类的龌龊事，甚至可能动摇这个文明存在本身的叙事根基。


    他必须更加小心，因为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了，他想查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