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兰,生物医学实验室的休息区,午后。
孔克斯端着一杯用当地特产静心叶泡的淡绿色饮料,看似随意地靠在一张仿佛某种大型生物骨骼的休息椅上。
他对面坐着实验室的一位资深技术员,名叫凯文。
六十来岁,是少数几个不把“高天启示”挂在嘴边,偶尔会对实验中的标准流程私下嘟囔两句为啥非得这样的人。
没错,这是他最近新交到的“老”朋友,这是他擅长的事。
从小到大,他总能在任何环境里找到合适的节奏。
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笑的时候笑。
不刻意,不勉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聊天的内容也很自然。技术问题,实验心得,偶尔也聊聊生活。
孔克斯会问对方家里几口人,周末去哪玩,喜欢吃什么。
珊空人觉得这个东联人亲切,没有架子,愿意和他多说几句。
有些话,说着说着就漏了出来。
“凯文老师,最近我在看一些咱们实验室早期的项目档案,”孔克斯抿了口饮料,语气里带着困惑和求知欲,“就是‘净化战争’刚结束那段时间的。”
“导师们奠定基础的那些经典实验,有些设计思路真是精妙,尤其是关于细胞逆向分化的那套早期方案…”
他观察着凯文的表情,凯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我在想,那个时候,他们的老师应该也还在吧?他们的研究积累,对导师们的突破肯定也有不少帮助吧?”
“可我在档案里,好像很少看到明确的引用或者思想传承的记录。”
“是当时战争环境导致的记录不够完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凯文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孔克斯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倒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混合了茫然和回忆某种遥远记忆时的恍惚。
“导师们的老师们啊……”凯文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战争刚结束那几年,到处都很乱。”
“很多很多的实验室没了,很多很多人走了,或者不说话了。”
“走了?是离开学术界了吗?”孔克斯追问。
凯文摇摇头,声音低了些:“我也说不清。”
“有的说是去了更需要他们的地方,有的说是回归高天的怀抱了。”
“那时候的说法很多,现在也没有个定论。”
“我爷爷,他以前是在一个旧时代的生化研究所工作的。”
“战争结束后没多久,就被调去参与一个保密项目。”
“再后来,就再也没回来。听我父母说那是高天的安排,是荣耀。”
他说得很平淡,但孔克斯能感觉到那平淡下面本人都已麻木的伤痛。
“那…您爷爷的研究资料或者笔记什么的,后来有保存下来吗?”孔克斯试探着问。
凯文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保存?我是没有了,其他人估计也难。”
“那时候,很多东西都被认为是旧时代的糟粕、无信者的歧路,是要统一销毁的,为新秩序让路。”
“家里的那些书啊笔记啊,我奶奶当年偷偷藏了一些,但后来有一次家庭信仰纯洁度检查,被查出来,全都收走烧掉了。”
“我偷偷留了一本实验手札,藏在床底下。结果在上大学的时候,还是被查寝的学监发现,挨了罚,手札也没了。”
他看向窗外,实验室的窗户外是柔和的午后阳光。
“现在想想,那本手札里写的很多东西,我完全看不懂。”
“但里面的图表公式之类的东西和我们现在用的,有些地方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该怎么说呢?复杂一点,或者说更原始一点?我也说不清。”
孔克斯的心跳微微加快,强迫自己保持平静:“那像您父亲那样的情况,当时多吗?”
凯文沉默了很久,久到孔克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多。”凯文最终只吐出一个字,然后站起身,拿起空杯子。
“孔,你是个好学者,有很旺盛的好奇心,还有很敏锐的意识,这很好。”
“但有些事,过去的就过去了。”
“现在我们有很不错的技术,很不错的生活。有高天的指引,有秩序的生活。”
“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拍了拍孔克斯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学,好好看,别想太多。想太多没用,有时候...还容易惹麻烦。”
说完,他转身走向清洗台,留下孔克斯一个人坐在那里,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调走、再也没回来、销毁、烧掉、检查、惹麻烦……
这些关键词在孔克斯脑中盘旋,与他之前发现的“技术断层”、“第一代集体失声”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怕轮廓。
那不仅仅是一次知识体系的偷天换日,似乎还隐藏了一场针对特定人群和知识的系统性的抹除与替代。
凯文的爷爷,很可能就是被抹除的“第一代”中的一员。
而他们掌握的知识,一部分被所谓的导师们以某种方式继承或改造,成了如今珊空科技的基石。
另一部分则被彻底销毁,连同其承载者一起,消失在历史的夹缝里。
想要更进一步的靠近真相,就必须查清楚那个保密项目是什么?
导师们究竟是如何“横空出世”的?
这背后,绝对隐藏着珊空文明最核心只怕也最黑暗的秘密。
孔克斯放下杯子,心中有了新的计划。
他需要接触更多像凯文这样,父辈或自身经历过那个年代且对现状并非全然麻木的人。
这很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不过幸好,他很擅长哄老头。
虽然他自己也已经五十多了,但是看着年轻啊,帅小伙懂不懂。
与此同时,数百万光年外的东联母星,高等星际工程学院。
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空气有些凝滞。
讲台上,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刘教授,正指着全息投影上一组复杂的多维流场方程,试图解释某种新型聚变引擎喷管的设计优化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