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郑怀仁和他的小圈子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活跃异常。
他们为交流团站台,在各种场合盛赞珊空文明的深邃宁静和有灵魂,批判东联社会的浮躁和功利,缺乏精神根基。
郑怀仁亲自担任了好几场哲学讲座的主持人,在提问环节,总是能抛出一些预设了立场引导性极强的问题。
然后将讨论引向信仰缺失的文明是否可持续、技术发达是否等于文明先进等方向。
“看看珊空朋友们的艺术作品,那里有对永恒的追问,有对高天的敬畏!再看看我们的,除了炫技,还剩什么?”某艺术评论家在郑怀仁组织的沙龙上慷慨陈词。
“我们嘲笑人家不懂统一场公式,可人家社会犯罪率为零,人人安分守己。我们呢?法律越来越厚,人心越来越浮。到底谁更‘先进’?”某小报记者在专栏中写道。
“技术?公司是有技术,可那技术带来了什么?除了更多的欲望,更快的节奏,更冷漠的人际关系,还有什么?”
“公司的人,技术比我们强,力量比我们大,但他们有信仰吗?没有。所以他们傲慢,他们冷漠,他们不把人当人。”
“珊空人用信仰构筑的和谐社会,难道不更值得我们学习吗?”郑怀仁本人在一次电视访谈中的发言。
这些言论经过包装,在网络上,在一些特定的文化圈层里,确实获得了一批拥趸。
尤其是一些在高速发展和文明转型中感到迷茫失落,或者对当前生活不满的群体,很容易被这种怀旧、批判现代性、推崇精神家园的论调所吸引。
东联高层和情报机构,冷眼看着这一切。
从第一批帖子在论坛上发酵,到郑怀仁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发表,到珊空文化团引发的热潮,再到沙龙里那些越来越露骨的话。
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情报部门定期提交报告,分析舆论走向,评估风险。
内务部门也在暗中关注那些活跃分子,记录他们的言论,标记他们的身份。
但高层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他们看得比普通人清楚得多。
郑怀仁之流,哪里是真觉得珊空文明更先进。
他们不过是借着一杆外来的看似美好的大旗,来发泄自己对现状的不满,争夺话语权,乃至政治影响力。
之前发现的那些小鱼小虾的文明没办法用来立靶子,这次可让他们抓住机会了。
其内核,是东联崛起过程中,一股从未被彻底根除的曾经与旧西方文明深度绑定的群体。
崇拜所谓高级文明,骨子里带着自卑与慕强心态的旧势力派系的死灰复燃。
强化血清延长了寿命,让这些本该被时间淘汰的旧时代遗老遗少,活到了新时代。
并且因为寿命长,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经营圈子,传播思想。
有人说,应该管一管,不能让这股歪风继续蔓延。
有人说,管什么?言论自由是基本原则,没触犯法律就不能干涉。
还有人说,让他们说呗,说多了自然有人反驳。真理越辩越明。
讨论了几次,没有结论。
最后上面定了个基调,观察记录,不主动干预,只要不越过底线就行。
于是,那些声音继续存在,继续传播,继续发酵。
同一时间,公司那边,庇尔波因特,一场下午茶聚会正在进行。
陈浩的宅邸,后花园,阳光正好。
做东的是董事长夫人布洛妮娅,精致的茶点摆放在白瓷盘里。
石心十人来了几个,翡翠,砂金,托帕,欧泊,还有几个暂时不需要名字的(懒得给他们弄单独剧情,你管我~)。
话题不知怎的,就聊到了东联那边最近的热闹事。
托帕先开口:“听说东联最近挺热闹的,那个什么珊空文明,搞得一些人很兴奋。”
欧泊点头:“郑怀仁,社科院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底下还有一帮人跟着起哄。”
翡翠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发展太快,思想跟不上,正常。”
“说真的,”砂金用小银叉戳着一块点缀着金箔的点心,毫不掩饰自己的费解,“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东联,一个实际控制疆域已近百恒星系,常备舰队能轻易抹掉一整个小型恒星级文明的势力,内部居然会这么多的人发癫。”
“就这样去崇拜美化一个连自己恒星系都还没办法掌控的准行星级文明?还觉得对方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更高级?这逻辑在哪?”
“我能理解商业欺诈,能理解信息差,但这种自我矮化的集体认知失调,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翡翠优雅地抿了口红茶,微笑道:“或许,这正是智慧生物社会复杂性的体现。”
“并非所有价值判断都基于纯粹的理性与实力对比。情感、历史记忆、身份认同的焦虑,都能扭曲认知。”
托帕更直接一点,她皱皱眉:“老板,需要帮忙吗?我们可以让市场开拓部的人引导一下东联的舆论风向,或者给那个郑怀仁找点黑材料,很快就能让这些噪音消失。”
“成本很低,也不费事儿。”
陈浩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直到托帕说完,他才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遥远的星空上。
“不必。”陈浩放下茶杯,摇摇头。
砂金、翡翠、托帕等人都看向他,有些疑惑。
按照他们的行事逻辑,这种亲密盟友的潜在的风险和内部不谐音,要么利用,要么消除,放任自流不是常见选项。
陈浩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这几位得力干将兼损友。
“原因很多。”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绪,“东联的崛起速度太快了,快到社会的思想、文化和价值认同,没有经历一个完整的适应过程。”
“按照标准的文明模型,一个文明在冲出星球、面临资源压力、价值观冲突等节点型困难时,必须面对和解决各种类型的深层次矛盾,是没有办法去忽略或拖延的。”
“但因为公司的出现和介入,这些困难被绕过去了。有些被我们解决了,有些则是被暂时掩盖了。”
“这就像一个人,如果一直有人扶着走路甚至直接抱着他飞,他可能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也体会不到摔跤的痛。”
“他甚至可能觉得,有扶着他的人或者能飞的那种状态,才是正常的。而靠自己走路是落后辛苦不必要的。”
“那些老爷子们当然清楚,但很多普通人就未必了。”
“公司,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那个存在。我们提供了技术,打开了市场,甚至间接塑造了他们的发展路径。”
“这让东联避开了很多坑,但也留下了那些隐性病灶,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处理。”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继续道:“再加上,他们的近代史.有很沉重的包袱。”
“一个曾经落后挨打甚至差点灭亡的文明,为了复兴,不得不拼命向打败自己的敌人学习。”
“其精神深处,敬畏、模仿、反抗、自卑等刻板印象不是那么容易清除的。”
“外加那个‘老师’是被我们清理掉的,他们并没有真的亲手清算。所以,那种思维惯性,那种在潜意识里寻找一个更高级的外在参照物来定义自身或批判自身的模式,会潜伏很久很久。”
“还有就是,强化血清延长了寿命,让很多带着旧时代思维烙印的人活到了新时代。他们未必是都是坏人,但他们的认知框架还停留在过去。”
“当现实变化太快,他们找不到位置就会本能地转向过去熟悉的东西,或者去寻找一个看似能提供优越感的外部符号。”
“比如,被他们浪漫化神圣化的珊空文明。”
砂金若有所思:“所以,这是一种历史病的延迟发作?”
“可以这么理解。”陈浩点头,“所以,这件事本质上不是公司该插手的,也不是插手就能根治的。”
“他们需要自己面对、辩论甚至交锋流血,最终才能拔除这个病根。”
他看向托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刚才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必。不仅因为这是他们的内务,更因为…”
“我有种预感,”陈浩的声音很轻,“我的老家人,能处理好这件事。而且,这件事的结局,或许会很有趣。”
他没继续说下去,即使边上几个人又投来了鄙视谜语人的眼神,那也是浅喝一口茶,假装没有看到。
看着陈浩那略带兴奋的表情,在场的砂金、翡翠、托帕,都若有所思。
布洛妮娅适时地为大家续上热茶,温暖的香气弥漫开来,带来了一些偏私人的新话题。
后面的就有些少儿不宜了,想来大家也不会感兴趣。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