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克斯在艾瑟兰的日子,逐渐变得像在走钢丝。
表面是勤奋好学的东联交换学者,和导师讨论问题,和同事聊聊生活。
周末去市中心看看那些被精心布置的展览,一切都符合一个友好文明使者该有的样子。
但私下里,他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两件事上。
第一件,是继续他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社交。
目标就是凯文那样,年纪够大,经历过“净化战争”前后那段混乱时期,而且对现状并非完全麻木,偶尔会流露出一点不对劲的人。
他不再直接问敏感的历史问题,而是聊家常。
聊他们年轻时的生活,聊那时候的实验室是什么样子,聊父辈的故事。
大部分时候收获有限,但偶尔能捡到一两个关键词。
第二件,就是继续观察。
观察实验室的一切。仪器,流程,人,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仿生人助手。
珊空的仿生人技术确实厉害。外表精致,动作流畅,能完成从清洗器皿、搬运物料到协助进行一些标准化实验操作的复杂任务。
它们沉默,高效。至少,在99%的时间里是这样。
因为孔克斯注意到了那1%。
有一次,他做完一个耗时很长的实验,凌晨才离开。
经过空旷的公共实验区时,看到一个仿生人助手正在擦拭中央实验台。
它的动作标准、平稳,用消毒布擦拭完台面后,按照程序应该将布放入回收槽,然后前往下一个待清洁区域。
可那个仿生人,在将布放入回收槽后,机械臂悬停在了槽口上方,大约一秒钟。
很短暂。如果不是孔克斯恰好因为疲惫而有些走神,目光无意识地跟着它,可能根本不会注意。
就那一秒,仿生人头部那带有一道蓝色观察带的面部,没有任何变化。但它整个身体的姿态,透出一种诡异的凝滞感。
不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更像是在出神。
下一秒,它恢复了正常。
孔克斯当时没敢多看,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但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
他特意又观察了其他仿生人,甚至在后来几天,故意在不同时间段留在实验室,观察它们的清洁流程。
再没看到同样的凝滞,那个仿生人后来的表现也完全正常。
是偶发的程序错误?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疑问让他对珊空的ai和仿生人技术产生了兴趣。
他利用从凯文那里搞到的高级权限,调阅了实验室里所有关于仿生人技术“原理”的文档。
基本都是操作手册和维护指南。
关于其意识模型、决策逻辑、自主学习能力的阐述几乎为零。用的词汇大多是“高天赋予的灵性回路”、“信仰驱动的和谐逻辑”、“与生物场共鸣的拟真智慧”。
纯尼玛扯淡。
孔克斯是学生物的,但对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学也有基础了解。
东联的ai已经很强了,能控制庞大的星舰,能全自动管理数千万人口的超级城市,能进行复杂的艺术创作。
最新的ai技术,在物理交互、情境理解特别是那种拟人化地细节上,距离公司在匹诺康尼大规模使用的智械的差距,已经缩小到20年了。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强大的算法和算力,更需要对意识、身体感知、情感驱动的交互逻辑等根本性问题的深刻理解,以及将这些理解工程化的能力。
东联能做到这步,那还是有着匹诺康尼这个神奇的地方,可以用来研究意识啊感知啊这些有些玄幻的东西。
而珊空文明,一个在其他基础科学领域表现平平,甚至有些偏科和严重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文明,怎么可能在ai和仿生人这个科技高地上,实现如此突兀的突破?
他找了个机会,在和他的导师,那位首席科学家阿尔瓦讨论一个关于神经信号转换的课题时,貌似随意地把话题引了过去。
“导师,我一直对我们的仿生人助手很好奇,它们的运动协调性和任务适应性太出色了。”
“尤其是那种对非结构化环境的应变能力,简直不可思议。”
“我很好奇,它们的‘意识’或者说决策核心,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架构?是某种新型的神经网络模型,还是基于——”
他的话没说完,阿尔瓦脸上的那种一贯的温和表情瞬间消失了。
随即,就是一种冰冷的僵硬。
他盯着孔克斯,眼神里没有任何刚才讨论学术时的温度。
“孔,”阿尔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那是高天的奥秘,是恩宠的体现,是你不该探究的领域。”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仿生人是工具,是高天赐予我们帮助我们建设和谐社会的工具。我们只需要学会使用它们,感恩这份赐予。”
“至于它们如何运作,那不是凡人应该也没有能力去理解的。明白吗?”
孔克斯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歉意:“我明白了,导师。是我太好奇了,忘了边界。谢谢您的提醒。”
阿尔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但那个瞬间他脸上骤变的神色,和那句“高天的奥秘”,被孔克斯深深记在了心里。
仿生人,绝对有鬼。
如果说仿生人的异常和导师的反应只是让他疑窦丛生,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则让他感到了真实的寒意。
他的实验室搭档,一个叫艾尔雯的年轻珊空女研究员,突然消失了。
前一天还一起做实验,讨论数据,艾尔雯还小声抱怨过最近配给的某种培养基质量似乎有点不稳定。
第二天,她的工位就空了。个人物品全部被清走,光洁如新,仿佛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工作过。
孔克斯问隔壁的同事:“艾尔雯呢?请假了?”
那个同事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含糊:“她…被调走了。”
“调走?调去哪里了?项目还没做完呢。”
同事不说话了,只是摇头。
很快,实验室里有了官方说法,是带他们的项目组长在一次组会上轻描淡写地宣布的。
“艾尔雯研究员因个人原因,已离开本项目组。她的工作将由比柯接手。大家不要受影响,继续努力。”
个人原因?孔克斯一个字都不信。
艾尔雯对工作很投入,从未提过要离开。
他私下又问了几个平时和艾尔雯关系还不错的年轻研究员,得到的都是躲闪的目光和语焉不详的回答。
最后,是一个在器材室管理耗材,有点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嘴里得到了线索。
在孔克斯帮他搬了一箱沉重的试剂后,一边喘气一边嘟囔。
“艾尔雯那孩子…可惜了。听说是在家里被查出来,藏了禁书,还说了些对圣典不敬的话。被举报了。”
“委员会的人来了,直接带走了。说是送回她老家约塞的‘净化中心’去了。”
“唉,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净化中心,这个词让孔克斯后背发凉。
他之前在查阅那些被封存的历史资料时,偶尔见过这个词汇。通常和思想纠偏和灵魂重塑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描述模糊,但氛围阴森。
艾尔雯会质疑圣典?孔克斯回忆着和她相处的点滴。
艾尔雯确实不像很多珊空研究员那样,开口闭口高天恩赐。她更关注实验本身,数据,结果。
有一次,只有他们两人在核对一组数据时,她看着屏幕上东联提供的参考模型,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孔,你们东联的科学家,当初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我是说,这些蛋白质的结构,这些代谢通路,是像我们一样有启示,还是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甚至有一丝迷茫。
当时孔克斯只是笑了笑,简单说了说东联科学发展的历程。艾尔雯听得很认真,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那句“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或许就是她罪证的一部分。
在珊空的社会里,对知识来源产生超越高天启示的好奇,本身就是一种禁忌,一种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