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克斯驾驶着他那艘改装船,滑向了艾瑟兰极地荒原深处的风暴中。
与此同时,数百万光年外的东联母星,一场风暴正在以另一种形式上演。
风暴眼,是山河大学的寰宇文明论坛。
有人说风暴眼不是没风吗?对,但是稍微伸出一点去风力就是直接一步到位。
山河大学,东联顶尖学府之一,以其开放、思辨、务实的校风着称。
能考进这里的学生,不敢说个个是卷王之王,但绝对是人中龙凤,对世界有着自己的认知框架。
最关键的是,这所学校超过85%的学生的父母,出生在“星历十年”之后,也就是那场导致旧西方文明自我毁灭的全球性核污染与生态崩溃事件之后。
他们的童年记忆里就没有“西方中心论”的阴影,对他们来说,他们知道西方这个概念的时候,伴随这个词的就只有野蛮、愚蠢、狂妄和自作自受。
这些学生们的成长史,几乎就是东联在星际时代快速崛起的历史。
对他们而言,落后就要挨打虽然也只是一个历史教训,但也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刻在文明基因里的生存本能。
没办法,那个名为星际和平公司的庞然大物实在太有压迫感了。
虽然没有挨过公司的打,但那只是人家不想,而不是不能。
在这种环境下,虚心向强者学习、踏踏实实解决问题、用科技和发展提高生产力,是理所当然的文明生存哲学。
至于那些固步自封、发展停滞、思想蒙昧的文明嘛...
在大部分山河学子看来,要么是需要自己打破鸡蛋壳的对象,要么是需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障碍。
所以,当社科院的郑怀仁教授,这位最近在舆论场上因大力鼓吹“珊空文明优越论”而声名鹊起或者说臭名昭着的学者出现在这里时,某种爆炸就是可预见的未来。
他受邀来山河大学做题为“信仰的复归:珊空文明的社会治理智慧”的讲座时,校方的本意或许是进行一次“多元思想碰撞”。
但结果,更像是在一堆干燥的薪柴上,扔进去了一个激活的热熔炸弹。
讲座当天,能容纳近千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前排是校领导和一些文科教授,后面黑压压一片全是学生。
气氛在郑怀仁上台时,就有些微妙。掌声不算热烈,甚至有些稀落,带着一种怀疑的味道。
郑怀仁似乎毫不在意。
他年过二百,但因强化血清,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考究的传统装,满脸都是那种混合了学者清高与布道者虔诚的神态。
开场白依旧是那套。
“今天,我们不谈技术,不谈数据,我们谈谈文明的内核,谈谈被我们遗失已久的东西,灵魂和信仰。”
接着,他开始输出。内容无非是他文章里那些观点的现场加强版。
珊空文明有坚定的信仰,所以社会有秩序,人民有敬畏,艺术有灵魂。
反观东联,物质发达,精神空虚,技术先进,道德滑坡。
公司更是赤裸裸的功利主义化身,除了资本和力量,一无所有。
礼堂里很安静,学生们在听,但很多人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在珊空,犯罪率为零。为什么?因为人心有敬畏,有高天的注视。法律是外在的约束,信仰是内在的灯塔。”郑怀仁语气慷慨。
“郑教授!”台下,一个坐在中排的物理系男生直接举手站了起来,没等主持人点他,“打断一下。您反复提到他们犯罪率为零,这个数据来源是哪里?是他们官方公布的?有第三方验证吗?”
“另外,根据我们了解到的信息,珊空文明似乎存在严重的阶层固化和社会控制,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零犯罪’是以剥夺部分甚至大部分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为代价的?”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郑怀仁脸色不变,从容答道:“同学,你的思维还停留在用我们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阶段。”
“阶层?那是高天对子民的拣选与安置,各安其位,各尽其职,何来‘固化’?社会控制?那是对秩序的维护,对和谐的保障。”
“至于数据,珊空是一个真诚的文明,他们没有必要,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可是——”
“没有可是。”郑怀仁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你还太年轻的叹息,“你们太年轻,太迷信所谓科学和数据。”
“你们看不到数据背后的人心,看不到制度之上的天道。”
又一个女生站了起来,是学生物的:“郑教授,您提到珊空的艺术有灵魂。可我们看到的那些作品,虽然精美但题材和风格高度雷同,充满宗教符号,缺乏真正的个人表达和批判性。”
“这真的是‘有灵魂’吗?还是某种思想管控下的模板产出?”
“肤浅!”郑怀仁这次有点不悦了,“真正的艺术,服务于崇高的理念,表达集体的精神追求,而非个人的无病呻吟!”
“珊空艺术中对高天的赞颂,对和谐的描绘,正是其文明深厚底蕴的体现!而我们的所谓‘现代艺术’,除了猎奇和宣泄,还剩什么?”
连续两次的强词夺理后,在场的年轻人们不爽了,火药味开始弥漫。
一个工程学院的男生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没拿话筒,声音洪亮:“郑教授,你说了半天信仰、灵魂、艺术,全是虚的,咱就说点实在的。”
“我们和珊空有技术交流对吧?我听说他们派过来的留学生,给他们讲最基础的流体力学和材料科学他们都听不明白,还嫌我们讲得太复杂,直接伸手要图纸。”
“就这水平,您管这叫‘更高级的文明’?他们的那个什么叫‘高天’的东西,能帮他们手搓跃迁核心吗?能帮他们算轨道方程吗?”
这话引起了一阵哄笑和更响的附和。
确实,珊空留学生要图纸不要原理的牛逼思想,早就在相关的理工科院系传开了,成了个笑话。
郑怀仁的脸有点涨红了。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和所推崇的“神圣性”正在被这群功利至上的年轻人无情解构。
情急之下,他抛出了一个更震撼的观点,试图在道德上抢占高地。
“技术?技术只是工具!是为人服务的!你们眼里只有发动机只有方程,看不到人,看不到人心!”
“是,珊空可能在某些具体技术上暂时不如我们,但他们解决了根本问题,人的问题!”
“他们让每个人,至少是那些灵魂洁净、蒙受恩宠的人,生活在安定、富足、有尊严的秩序中!”
“至于那些因为自身灵魂污秽而陷入困顿的人,那是高天的公义审判,是他们为自己的罪应付的代价,他们甚至不配被称为完整意义上的‘人’!这才是高级文明应有的担当和智慧!”
“轰——!!”
礼堂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的争论还局限在学术和文明比较的范畴,郑怀仁这番话,已经赤裸裸地撕下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其理论内核中最反人性的一面。
将社会分层和苦难合理化、神圣化,并剥夺不合格者作为人的资格。
“你说什么?!”第一个站起来的物理系男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配称为人?!那他们是什么?会动的垃圾吗?那是活生生的人!郑教授,你这是nc言论!”
“公义审判?我去你妈的公义审判!”一个工程学院的男生直接爆了粗口,“按照你这逻辑,咱们三百多年前那些饿死的人,病死的人,被侵略者杀害的人,都是活该?都是灵魂不洁净?”
“荒谬!无耻!”
“保安呢?这种人怎么能站在讲台上?谁允许这个东西站在那里大言不惭的!”
台下的校领导脸都绿了,主持人手忙脚乱地想控场,但学生们愤怒的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