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雯的消失,像一盆冰水浇在孔克斯头上。
这里不是可以随意满足好奇心的学术圣地,而是一个笼罩在某种无形恐怖下的牢笼。
一句话,一个念头,就可能让人“被调走”、“被净化”。
他变得异常谨慎,几乎不再主动打探任何事,每天只是埋头实验,记录数据,扮演好一个本分的学者。
虽然留学生的身份让他不用担心被消失,但他就怕有魔怔人和他爆了啊。
不过他没有停止观察,也没有停止思考。艾尔雯的空座位,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视线里。
几天后,项目组长把一个小盒子放到孔克斯桌上:“艾尔雯走得急,有些私人物品没带走,按照规定要处理掉。”
“我看有些是工作笔记,或许对你有参考价值。你看看,没用的就帮她扔了吧。”
盒子是普通的储物盒,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电子记事贴,几支用了一半的笔,一个印着可爱图案的饮水杯,还有几本纸质笔记本。
在这个电子化程度很高的实验室,用纸笔记录的人不多,艾尔雯是一个。
孔克斯道了谢,心里却明白,这既是例行公事,也可能是一种试探。
他当着组长的面,简单翻了翻那些笔记本,里面大多是实验数据草图和一些零碎的工作安排。
他挑出两本看起来是实验记录相关的,说:“这个我留着参考吧,其他的我帮她处理掉。”
组长点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孔克斯把盒子拿回自己宿舍。他仔细检查了盒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杯子里外,笔杆内部,记事贴的背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本纸质笔记本上。
笔记本很普通,封面是素色的。他快速翻阅,前面都是些实验记录。
翻到最后一本的后半部分,记录变得稀疏,有时隔很多天才有几行字。
在其中一页的角落,他看到了用几乎看不出的笔迹画的一个小图。
那不是实验图表,而像是一幅简易地图。
画得很粗糙,只有几条线,几个点。一个点旁边标着“圣都”。
从圣都延伸出一条线,指向远方另一个点,旁边没有标注地名,但被一个用红笔画的小圆圈圈了起来。
红圈画得很用力,几乎戳破了纸。
孔克斯的心跳加快了。他把笔记本凑到灯下,仔细看。在红圈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匆忙写下的。
“那个地方不在地图上,但时不时就有飞行器会去那里。方向固定,很频繁。”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笔迹是艾尔雯的。
孔克斯坐在那里,盯着这幅简陋的地图和那个小圆圈看了很久。
一个不在地图上的地方,经常有飞行器去,方向固定。
是军事基地?秘密研究所?还是“净化中心”所在地?或者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设施?
艾尔雯画下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她无意中发现的,还是她想知道什么,或者想留下什么线索?
孔克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与此同时,一种冲动在他心中翻腾。
去那里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知道这有多危险。私自前往不明区域调查,一旦被发现,没准会变成严重的外交事件。
而且,他需要交通工具。
实验室配给的小型通勤飞行器有严格的航路规划和监控,不可能让他飞往一个不在地图上的地方。
他想起了家里。
孔克斯出身东联一个在学术和商业都有一定建树的家庭,家境优渥。
更重要的是,他父亲是个喜欢交朋友且路子很广很野的人,尤其喜欢钓鱼,各种意义上的“钓鱼”。
在一次星际渔业博览会上,他父亲和一位星际和平公司传统项目部的p27级的中层主管相谈甚欢,两人都痴迷于巴纳德星系的特产星辉鳟鱼,就此成了钓友。
一次,他父亲在通讯里随口提过,那位主管朋友最近手头有点紧,又刚换了新款私人飞船,想把旧的那艘处理掉。
那艘船虽然型号不算最新,但保养得极好,关键是经过那位主管的改装,强化了隐匿和侦察性能。
而且是从执行部门的好朋友那里,弄到的军用型号。
父亲当时还问孔克斯需不需要,可以帮他谈谈,价格比市场价高一些,但绝对物超所值。
孔克斯当时在艾瑟兰还没遇到这么多事,觉得没必要,就婉拒了。
现在…这是好东西啊!得要!
他立刻联系了家里,没有说具体原因,只说自己在这边进行一些野外生态考察,需要一艘性能可靠并且有一定隐匿能力的私人飞船,方便去一些偏远地方采样。
他父亲在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知道了,等下去问问。”
“不过小克,在别人地盘上注意安全,有些‘鱼’看看就好,别硬钓。”
知子莫若父。
孔克斯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心里一暖:“爸,放心,我就是采样,不惹事。”
几天后,一艘不起眼的深灰色小型飞船,被注册在孔克斯名下,由一家跨星际物流公司送抵了艾瑟兰星港的一个民用泊位。
飞船外观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旧。
内部空间不大,但生活设施齐全。
最重要的是,它的“特殊功能”被那位前主管朋友贴心地做成了一个需要生物验证才能启动的辅助系统。
启动后,飞船的光学迷彩、热信号抑制以及针对珊空文明常用探测波段的电子隐蔽能力,会提升到一个相当可观的级别。
俩字儿,消失。
孔克斯在拿到飞船并进行初步测试后,不得不感叹,公司的人玩这些东西确实专业。
这艘船,简直就是为悄悄干坏事量身定做的。
他没有立刻行动,花了几天时间熟悉新交通工具。
一方面是熟悉操作,特别是那套“辅助系统”。另一方面,他需要验证艾尔雯地图上的信息。
他不敢直接飞向那个红圈标记的方位,那太明显了。
但他选择了一些能观察到那个大致方向的航线。在高空,利用飞船的被动传感器,进行广域扫描和记录。
几次飞行后,他确实发现了一些规律。
在某个远离主要航路靠近一片荒芜山脉和冰川地带的空域,传感器偶尔会捕捉到一些快速移动的信号。
轨迹笔直,高度很低,明显是在刻意规避常规监测。
这些信号出现的频率不高,但大致方向,与艾尔雯地图上那条线的指向吻合。
孔克斯将飞船悬停在一片浓厚的云层中,开启了全频段静默和光学伪装,看起来就像一团不起眼的云。
他看着主屏幕上根据多次观测数据拟合出的那些神秘飞行器最可能的汇聚点,一个在地图应用上只显示为一片巨大的坑洞,像是战争遗址的那种。
和实际看到的完全不同。
那里,就是红圈标记的位置吗?艾尔雯,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孔克斯深吸一口气,保险起见,他关闭了大部分外部灯光只留下必要的仪表照明。
船舱内陷入一片幽暗,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知道,一旦跨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可能会发现珊空文明最恐怖的秘密,也可能会被珊空高层顶着巨大的外交压力给秘密清除掉,甚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片冰川之下。
但笔记本上那个用力的红圈,艾尔雯那双带着纯然好奇的眼睛,实验室里仿生人那诡异的一秒凝滞,导师阿尔瓦骤变的脸色……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推着他向前。
他再次检查了一遍飞船的状态,确认所有隐匿单元运行正常。然后,他缓缓推动操纵杆。
深灰色的飞船如同一条融入夜色的鱼,调整航向,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地图上的空白滑行而去。
舷窗外,恒星的光芒逐渐被厚重的云层和遥远的地平线吞没。
黑暗,开始笼罩这片被高天注视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