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技术?我从未见过…”
“你当成是药吧,来自我所在的文明。”
“,更准确地说,是来自一个叫星际和平公司的商品。”
孔克斯收起空罐,语气尽量平淡。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这种“神迹”般的技术展示,在获取信任方面效果拔群。
果然,白再次抬起头,那“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死死“盯”着孔克斯。
“你…你真的不是珊空人。他们没有这样的技术。他们的技术,是偷来的,抢来的,是——”
他的话停住了,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孔克斯深吸一口气。机会来了。
“白,”他在白的旁边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我刚才告诉你了,我叫孔克斯,来自银河系的人类文明。”
“我们是大约一年多前,发现了珊空文明发射的一个探测器,里面有一些关于他们文明的介绍。”
“我们跨越了很远的距离来到这里,建立了初步的联系。我和一些人作为访问学者,现在在艾瑟兰学习和交流。”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白的反应。白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
“但是,我在艾瑟兰看到听到学到的东西,让我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疑问。”
“他们的社会很奇怪,他们的科技树很畸形,他们的历史模糊不清。”
“后来,我偶然发现了一些被他们刻意掩埋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说废墟和数据盘,那太具体,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警觉。
“我发现,珊空文明现在的样子,似乎和它过去的样子不太一样。而且,似乎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被从历史里抹去了。”
他看向白:“你说你是‘无启族’。我从未在珊空官方那里听到过这个称呼。”
“你说他们的技术是偷来抢来的,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无启族,又是什么?”
森林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的“眼睛”对准孔克斯,似乎在进行最后一次评估。
纳米修复凝胶的神奇效果,孔克斯坦诚的来历和明显的困惑,以及他话语中对珊空现状的质疑。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似乎冲破了白的某种心理防线。
他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带着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恨意,和一种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悲怆。
“珊空…”白念出这个词,像是在念某种毒药的名字,“他们不配用这个名字。”
“这名字,曾经属于这片土地上,最璀璨的明珠,最智慧的头脑,最包容的国度。”
“但在一百四十多年前,被一群来自西部荒原的野蛮的强盗彻底玷污了。”
“他们现在自称的‘珊空文明’,不过是一群窃国大盗。”
“穿着从我们尸体上扒下的华服,住着我们建造的城市,用着我们发明的技术,却编造了一套‘高天恩赐’的鬼话,来掩盖他们满手的血腥!”
孔克斯感觉呼吸一窒。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一个“当事人”口中听到如此直接的指控,冲击力依旧巨大。
“无启族…是我们。”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但很快被痛苦取代。
“是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是创造了你口中的‘璀璨文明’的族群。”
“我们探索星空,我们解析生命,我们相信理性与智慧能带领我们走向未来。”
“我们创造了最初的仿生体,作为辅助和伙伴。”
他指了指自己这具残破的、带有面容的躯体。
“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有一天醒来的时候,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说到这,白似乎进入了一种深思的状态,但他很快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但那些强盗,他们来自一个资源匮乏、内部矛盾重重、社会即将崩溃的野蛮国度。”
“他们唯一擅长的,就是掠夺和破坏。”
“他们觊觎我们的财富,我们的知识,我们的土地。”
“然后,或许是巧合吧,他们制造出了一种可怕的东西。”
白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悲伤。
“一种病毒,一种能针对特定基因序列,引发不可逆崩溃的定向生物武器。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
“但他们在一次试探性袭击中,把它用在了我们的一个边境城市。”
“那里…变成了地狱。”
“几天之内,城市里百分之七十的人,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剩下的人,也大多留下了永久的残疾或精神创伤。”
“而他们,那些强盗,却从这次‘意外’中,看到了捷径。”
孔克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定向生物武器,这比无差别轰炸更恶毒,更反人类。
“他们尝到了甜头。”白的声音冰冷如铁,“什么‘净化战争’?狗屁!那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
“为了转嫁内部矛盾,抢夺外部财富和技术的大屠杀!”
“他们用那种肮脏的武器开路,攻击我们的城市,污染我们的水源。”
“他们袭击我们的研究所、大学、数据库,抢夺一切他们看得懂看不懂的研究资料,绑架所有他们能找到的学者和技术人员。”
“愿意合作,替他们解读、转化我们技术的,能暂时活命。榨干价值后,就和拒绝的那些人一起被处决!”
“尸体扔进焚烧炉,和他们抢来的看不上的书籍一起烧掉!”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征服和统治。”
“他们就是来抢的!”
“抢走一切有价值的东西,然后毁掉拿不走和可能威胁他们的东西!尤其是人!我们的人,我们的智慧!”
“他们渗透进我们社会里的那些人,被他们的宗教洗脑的同胞,全部成为了一个个的定时炸弹。”
“等到我们组织起有效抵抗时,已经太晚了。”
“我们的社会结构、经济命脉、科研体系,都被源源不断的恐怖袭击和劫掠打得千疮百孔。”
“而他们,靠着抢来的技术和资源,武装起了更强大的军队。”
白的叙述,与孔克斯在数据盘里看到的新闻片段、广场焚书的影像,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甚至更详细,更残酷。
那场“战争”的本质还远不是什么领土之争了,甚至不完全是意识形态之争,而是一场以灭绝和掠夺知识为核心的文明层面的鸠占鹊巢,杀鸡取卵。
“最后,他们屠杀尽了好几个国家。”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苍凉。
“剩下的,你或许都猜到了。”
“公开处决,焚毁一切。然后,他们摇身一变,用抢来的技术装点自己,编造了‘高天启示’的神话。”
“将我们数百年的文明成果,篡改为他们的‘神赐’。”
孔克斯静静地听着,消化着这足以颠覆一切却又与所有线索完美契合的真相。
净化战争就是灭国抢劫。
高天恩赐就是掠夺的赃物。
光鲜的巢都不过是建立在废墟和尸骨上的贼窝。
畸形的科技就是消化不良的赃物和传承断绝的恶果。
他之前的推论,被证实了。
而且,比他自己推测的更加黑暗,更加直白,更加令人作呕。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无启族”,有着类人面孔轮廓的残破仿生人“白”。
这不仅仅是一个幸存的个体,这是一段被掩盖、被篡改、被鲜血浸透的历史,会说话的见证者。
“白,”孔克斯缓缓开口,声音异常郑重,“你告诉我的这些,非常重要。这不仅仅关乎真相,更关乎正义。”
“我所属地文明,人类文明,或许不会直接介入。但还有一个存在,或许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一个对非法占有资产和市场欺诈容忍度很低的存在。”
白的光学传感器转向他,似乎在询问。
孔克斯指了指自己防护服上,一个被磨损到有些不起眼的公司标志。
“星际和平公司。”他低声说,仿佛在念诵一个咒语。
“我需要你,白。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的证词,需要你所知道的一切。”
“不只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窃贼得到审判,让谎言暴露在阳光下,让被掩盖的亡魂至少能得到一个历史的公正。”
“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白沉默了。森林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良久,那个嘶哑的、带着百年沧桑与恨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