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孔克斯睡了整整一天。


    不是困，是精神上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终于松了点。


    脑子里的信息算是暂时归档了，但身体和本能还在应激状态。


    一觉醒来，窗外天光大亮，感觉像重生了一次。


    他没出门，就在家待着。个人终端静悄悄的，没新消息。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份交给“相关部门”的硬盘，现在估计正在某个绝对安全的物理隔离房间里，被一群专家反复审查。


    每一个数据包，每一帧影像，每一行代码，都会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至于父亲那边转交去公司的“土特产”，那位公司主管朋友看到后会是什么反应，孔克斯猜不到。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公司对的估值体系和东联完全不同。


    在东联看来是惊天黑料和文明罪证的东西，在公司眼里，可能就是“潜在不良资产清单”以及“可执行债权清单”。


    他历史不错，大洋洲城邦里的人到现在可都还没还完当初欠下的债呢。


    他在家宅了三天。


    看书，锻炼，整理之前在珊空写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论文草稿。


    第四天上午，个人终端响了，是一个不显示数字只有字符的短码。


    “孔克斯同志，请于今日14:00，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前往帝都东区长安街七号。到达后向门岗出示此信息及证件即可。无需回复。”


    地址很模糊，但那个“七号”和“同志”的称呼，已经说明了性质。


    孔克斯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


    他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但不起眼的衣服，把身份证件揣好。


    13:50，他站在了“长安街七号”门前。


    这地方看起来像某个老式机关单位的大门，不新不旧，门口有岗亭，里面站着两个身板笔挺的年轻人。


    孔克斯走过去，没说话，直接调出那条信息，连同身份证件一起递过去。


    一个守卫接过去，用个手持设备扫了一下，又仔细比对了一下孔克斯的脸，然后点点头。


    “请进。右转，第三栋楼，三层，303室。有人接待。”


    孔克斯道了声谢，走进去。


    院子里面很安静，绿化很好，几栋不高的小楼掩在树后。


    他按照指示找到那栋楼，上楼。


    303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请进。”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会客室。


    布置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饮水机，非常怀旧的风格。


    窗户拉着百叶帘，光线温和。


    房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穿着都很普通，但坐姿和气质，跟外面办公室里的人不太一样。


    是一种经过事的能沉得住气的状态。


    “孔克斯同志，请坐。”坐在中间的一个国字脸男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空椅子。


    孔克斯坐下。


    “喝茶还是水？”旁边那位看起来最温和的中年女性问。


    “水就行，谢谢。”


    女性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国字脸男人等孔克斯喝了口水，才开口。


    “孔克斯同志，首先，再次感谢你提供的资料，以及你为此付出的努力和承担的风险。你的工作，很有价值。”


    “我们这次请你来，主要是就你提供的资料中一些细节，进行进一步的核实和了解。”


    “过程可能会比较长，问题也会比较细，希望你能理解并配合。”


    “我理解，一定配合。”孔克斯点头。


    “好，那我们就开始。”国字脸男人打开面前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纸质笔记本，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也打开了录音设备。


    问题果然很细。


    从他怎么发现第一个废墟开始，到进入的详细过程，看到的内部结构，发现的物品，数据盘的读取情况。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地点坐标，甚至当时的环境、光线和他自己的心理状态，都问到了。


    然后是关于“无启族”的部分。


    怎么遇到“白”，怎么交流，怎么去的据点，见到的余烬和其他人是什么状态，他们说了什么，展示了什么。


    关于“活体仿生人”工厂的证据，具体是从哪个存储阵列恢复的，看到了哪些文件，图片内容是什么，上面的珊空文标注具体写了什么。


    还有珊空社会内部的观察。


    实验室仿生人的异常，导师阿尔瓦的反应，艾尔雯的“消失”，珊空留学生在东联的表现，社会上那种压抑的氛围，历史资料的缺失……


    孔克斯尽可能详细地回答。


    有些细节记不清了，就直说记不清。有些涉及到主观判断的，比如对珊空高层心理的猜测，他也明确说明这只是自己的推测。


    问话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途休息了十分钟，喝了点水。


    后半段，问题开始转向更宏观和战略性的层面。


    “根据你的观察和与无启族的接触，你判断，他们对珊空现政权的威胁有多大？他们的军事潜力、组织能力、技术水平，大致在什么层次？”


    “无启族自称有近百万人，控制了部分黑箱工厂。你觉得这个数字和他们的生产能力，可信度有多高？”


    “如果，我们是说如果，外部力量，比如公司，介入了珊空事务，无启族扮演的角色和他们的诉求，会是什么？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替代性的治理力量？”


    这些问题就比较敏感了，孔克斯回答得更谨慎。


    “威胁程度的话，我不好说。他们目前打的是地下游击和废墟防御战，正面对抗珊空正规军肯定吃亏。”


    “但他们有黑箱工厂，能自己生产武器，有修复的科技数据库，学习能力很强。最关键的是，他们有强烈的仇恨和生存意志。”


    “这是一支很难被彻底消灭的力量。”


    “人数和生产力，我个人倾向于相信。他们没有对我夸大其词的必要，而且我看到了他们据点的规模和运转状态，虽然简陋但有序。”


    “能救出几十万的同胞，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行动能力和整体的组织力。”


    “至于替代治理…”孔克斯停顿了一下，“他们现在最大的诉求是复仇和正名。他们想夺回被篡改的历史，想让现在的珊空文明为罪行付出代价，想让自己‘人’的身份被承认。”


    “但具体的治理架构和社会制度之类的他们没有提，可能自己也还没想那么远。”


    “他们现在更接近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幸存者集体，一个文明遗孤的抵抗组织，而不是一个准备接管政权的政治实体。”


    问话的人默默记录着，不时交换一下眼神。


    最后，国字脸男人合上笔记本，看向孔克斯，问了一个看似不太相关的问题。


    “孔克斯同志，据我们了解，你在离开珊空前，通过星际和平公司订购了高级安保服务。能说说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吗？以及，相关的费用？”


    孔克斯坐直了些。


    “选择公司服务，是因为这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安全最快速离开珊空的方式。”


    “我无法确定珊空方面是否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常规离境存在不可知的风险。公司的武装护送，能形成足够的威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费用，”孔克斯很坦然，“是我个人家庭承担的。我父亲与公司市场开拓部的一位主管有些私交，所以我可以获得一些规则内的便利。”


    国字脸男人点点头，没对此事深究。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似乎下了个决心，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除了交给我们，和你自己保留的部分，你提供的这些资料还有没有其他备份？或者，传递给其他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