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克斯迎上对方的目光，没有躲闪。


    “有。”


    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制作了两份完整的备份。一份交给了你们。”


    “另一份通过我父亲的关系，转交给了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的那位主管朋友，算是对他帮忙购买飞船的人情答谢。”


    这话说出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记录员，笔尖停了一下。


    倒水的女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国字脸男人和另一个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说意外吧，也不完全意外。


    能想到用公司武装大摇大摆离开的人，把事情做绝、做多手准备，很正常。


    说不舒服吧，也确实有点。


    自己国家的公民，千辛万苦拿到这么重要的情报，转头就送了一份给外面的商业巨鳄。


    感觉像是家里孩子捡了块宝贝，自己留一份，还卖了一份给隔壁开当铺的巨有钱的街溜子。


    但仔细一想，又没法指责。


    孔克斯的逻辑很清楚。


    东联这边，走的是正规渠道，求的是公道和正义，或许还有对目前国内乱糟糟的社会思潮的不满。


    但东联的公道是有边界的，不可能为了百多年前别家的血债，就亲自下场掀桌子。


    公司那边，走的是私人渠道。


    公司不讲公道，只讲利益和风险控制。


    公司在利益驱动下能调动的资源和采取的手段，绝大多数情况下可比东联更直接更猛烈。


    至于珊空人的感受，东联或许还会考虑几秒，公司绝无考虑半秒的可能。


    国字脸男人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点无奈，也有点理解。


    “孔克斯同志，你的做法我们理解。站在你的立场，希望利用一切可能的力量来达成目标，这很正常。公司那边的渠道，也确实可能带来更快的变化。”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这件事的性质和可能引发的后果，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行为的范畴。”


    “从现在起，关于珊空文明的一切，你所见所闻所做，包括你向公司传递信息这件事本身，都必须严格保密。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你的家人。”


    “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我明白。”孔克斯郑重答应。


    “另外，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请你暂时不要离开国内，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还会需要你的协助。”


    “好的。”


    问话到此结束。国字脸男人站起身，和孔克斯握了握手。


    “再次感谢你的工作，孔克斯同志。”


    孔克斯离开了那栋小楼，走出那个安静的院子。外面的长安街车水马龙，阳光刺眼。


    他这边算是暂时交差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他接受问询的同时，他带回的那份资料的核心摘要和初步评估报告，已经摆在了更高层级决策者的案头。


    不是某个部门，而是直接送到了被称为“七人小组”的决策核心那里。


    对于这个层面的人来说，看待问题的角度和孔克斯，甚至和那个调查小组又完全不同。


    他们看到的，首先不是珊空的“恶”，而是这份情报对东联自身的价值。


    一份无比详实证据确凿的，关于一个文明如何通过最邪恶的手段完成内部统一、技术掠夺、思想禁锢，建立持续性压迫统治的完整案例。


    这个案例，来得太是时候了。


    东联内部，正因为珊空文化交流团的到来和郑怀仁之流的鼓噪，掀起了一场关于文明道路、精神信仰与物质发展的舆论风浪。


    很多年轻人感到困惑，一些旧时代的沉渣借机泛起。


    现在，有了这份东西，问题解决了。


    什么“高天恩赐”？是屠杀掠夺。


    什么“信仰秩序”？是思想禁锢和种族清洗。


    什么“和谐稳定”？是建立在活体改造和恐怖统治上的死寂。


    什么“先进文明”？是窃取了别人成果还消化不良的江洋大盗。


    这简直就是一套量身定做的拆解“珊空神话”的终极武器。


    每一行证据都能直接拿过来，变成抽在郑怀仁那帮人及其背后思潮脸上的响亮耳光。


    用外星人的血淋淋的事实来教育自家的孩子，什么叫真正的文明，什么叫必须警惕的邪路。


    什么叫我们失败后的下场！


    这效果，比内部开一万次学习会都管用。


    至于珊空现政权本身，“七人小组”的成员们看完报告，反应很一致。


    摇头。


    倒也不是否定什么的，单纯就是同情。


    “这个文明，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一位成员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


    “靠掠夺和谎言起家，靠恐怖和愚民维持。科技是偷的，社会是僵的，历史是假的，现在又被公司盯上了。”另一位接口。


    “那个孔克斯，把资料也给了公司一份？”第三人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通过私人渠道。那孩子，思路倒是活络。”第四人笑了笑，有点无奈，“知道我们这边程序多，顾虑多，想借公司的刀来出这口恶气啊。”


    “公司的刀要是见血，可是要连肉带骨头一起拆了卖的。”第五人淡淡道。


    “珊空那点家底说实话够呛。生物科技有点价值，其他的，也就那些黑箱工厂公司可能会感兴趣。剩下的，都是负资产。”第六人分析。


    “我们静观其变吧。”最后一人，也是小组的召集人做了总结，“内部，用好这份材料，把思想领域的歪风彻底打下去。”


    “外部，珊空的事既然公司已经知情，他们必然会行动。我们把握好分寸，该谴责谴责，该制裁制裁，但不必冲在前面。”


    “能捞的好处别放过，但也别急躁。”


    “重点是，不能让它国内的那套毒素，污染了我们自己的土壤。”


    “另外，”他补充了一句，“那个叫孔克斯的年轻人，有功。保护起来，以后可以给他加加担子。”


    会议结束。


    东联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因应这份情报，悄然调整内部的一些齿轮。


    宣传、教育、文化、安全……


    多个系统开始制定方案，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将“珊空真相”作为一剂猛药，注入当前的社会辩论中。


    而对外，东联外交部只是“莫名其妙”地发表了一份措辞相对克制的声明。


    对珊空文明的历史问题表示“关切”，呼吁进行“客观公正的历史研究”，并重申了反对任何形式反人类罪行的原则立场。


    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只是风暴来临前，海面上那一点点不正常的平静。


    真正的风暴眼，在另一边。


    在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某个p27级主管的办公室里。


    那位主管，也就是孔克斯父亲的好友，收到了一个加密包裹。


    里面是一个数据核心，和一张简单的字条，上面是孔克斯父亲的笔迹。


    “犬子从珊空带回的‘土特产’，说您一看就懂。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主管当时刚开完一个冗长的预算会议，心情一般。他随手把数据核心插进自己办公桌的离线阅读终端，准备随便扫一眼。


    五分钟后，他关掉了终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十分钟后，他拿起内部通讯，接通了他的直属上级，一位p32级的高级总管。


    “总管，我需要立刻向您汇报一件事。关于我们正在评估的‘珊空文明’资产。”


    “我这边收到了一些可能极大影响评估结论的补充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