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愤怒的分身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声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力,四号脸上那点强撑的得意终于挂不住了,一丝慌乱闪过眼底。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驮龙头顶那唯一可能的盟友,眼中带上了一点求救的意味——六号,你倒是说句话啊!
如同冰冷雕像般的六号,终于垂下了视线。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群情激奋的“姐妹们”,没有温度,更像是在评估一群躁动不安的元素生物。然后,她似乎得出了“局面可能失控”的结论。
没有警告,没有言语。
她只是抬起手,握住了背后那柄骇人大剑的剑柄。下一个瞬间,手臂肌肉骤然发力,那柄巨剑竟被她单手抡起,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朝着四号所在的方向——或者说,朝着四号面前那片空地——猛然掷下!
“嗡——!!”
巨剑未至,凌厉的威压与危险预感已如冰水泼洒在所有分身的感知中。围拢的人群如同被狂风掠过的麦田,瞬间朝着四面八方闪避开来,惊呼声四起。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四号,抬头看见那越来越近、遮蔽了阳光的狰狞巨剑阴影,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半点监工的威风。
“呀——!”
她尖叫一声,非常没出息地抱头蹲下,死死捂住了耳朵,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砰——!!!
大地剧震,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和土块劈头盖脸溅了蹲着的四号一身。
几秒后,尘埃略微散去。四号抖抖索索地松开捂住耳朵的手,一点点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深嵌入她面前坚硬岩地、几乎齐根没入的宽阔剑身,冰冷的金属边缘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剑身带来的冲击波将她额前的头发都吹得向后倒去。
她还没从这近距离的“剑震”中回过神,一道高大的阴影已笼罩了她。
六号不知何时已从驮龙头顶落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巨剑旁。
她单手握住剑柄,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提,“咔嚓”一声,便将深嵌地下的巨剑拔了出来,轻松得像是拔起一根杂草。手腕一旋,巨剑划过一个简练的弧线,精准地落回她背后的扣锁之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契合轻响。
然后,在四号呆滞的目光和其他分身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六号向前一步,伸出那只刚刚拔出巨剑、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四号后颈的衣领——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猫崽般,轻而易举地将身材娇小的四号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诶?!等等!六号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才是监工!本体任命唔唔……!”
四号手脚并用地扑腾挣扎,嘴里还在试图维护自己可怜的权威。但六号完全无视了她无力的抗议。
拎着扑腾不止的四号,六号转向那些逐渐从惊愕中恢复、但怒火已被刚才那一“剑”砸得有些涣散的分身们。
她的表情依旧缺乏变化,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扫过众人,然后,用她那一贯缺乏起伏、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有分量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请各位,继续工作。”
她的目光在额头标着“45”的分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我保证,”她掂了掂手里还在吱哇乱叫的四号,“让她闭嘴,不会打扰各位。”
说完,她不再多言,拎着不断挣扎、声音逐渐变成模糊呜咽的四号,转身朝着远离核心工地的、一处堆放建材的僻静角落走去。
工地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分身们面面相觑,看着六号拎着四号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刚刚被巨剑砸出来的新鲜深坑。愤怒似乎被这一记简单粗暴的“物理静音”给暂时砸懵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四十五号张了张嘴,看着六号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同样有些茫然的“姐妹们”,胸中那口激愤之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发泄。
“……干活吧。”
不知哪个分身嘟囔了一声,率先转身,重新引动了魔法光流。
“嗤……”
有人看着四号像个小挂件似的被拎走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紧张对峙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悄然泄去。魔法运转的声音渐渐重新响起,虽然比之前多了些窃窃私语和偶尔的憋笑声,但工地总算恢复了运转。
在近百个“霞之分身”堪称奢侈的魔法出力下,浮影城那庞大而复杂的基座,仅用了一天时间便宣告完成。当最后一块铭刻着稳定符文的巨石严丝合缝地嵌入预定位置,整个基座微微一亮,无形的魔力脉络如同活物般在石材深处贯通流转,随即隐没,只留下一座散发着淡淡元素气息、坚固异常的岩石平台。
“呼……总算成了。”
“魔力都快见底了……”
“这比推演魔法模型累多了……”
几乎在确认完成的瞬间,分身们便像被抽掉了脊骨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还算干净的地面上,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她们面容相似,此刻却统一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有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有的望着基座发呆,享受这片刻的松弛。
监工的职责却尚未结束。
四号和六号一前一后,开始沿着新落成的基座边缘进行查验。六号依旧沉默,步伐沉稳,目光如尺,丈量着结构的接缝与符文的连贯性,偶尔会伸出手指,灌注一丝魔力测试关键节点的反馈。
而四号……
她背着手,迈着小方步,下巴微微抬起,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挑剔的目光扫过基座的每一寸。尽管被六号“物理教育”过,但她那点膨胀的监督欲显然没能根治,只是从明目张胆的呼喝转为了更为“精细”的找茬。
“啧,这里,魔力回路的边缘毛糙了零点三毫米,虽然不影响运行,但不够完美。”
“嗯?这个转角的角度,理论设计是八十九点七度,实际感觉像是八十九点六五度?有偏差。”
“还有这块石料的纹路走向,跟旁边这块对接得不够和谐,影响整体美学对称性……”
她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足以让附近休息的分身们听得清清楚楚。那副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完美成果上硬抠芝麻的嘚瑟样,让不少分身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暗自咬牙。
有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人低声嘟囔“有完没完”,但或许是疲惫盖过了火气,或许是记得六号那柄砸下来的大剑,也或许是觉得跟这号“杠精”计较纯粹浪费精力,最终并没有人真正起身反驳。大家只是用冷漠或厌烦的眼神,无声地表达着不满。
四号显然也接收到了这弥漫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恶意”。她正对着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拼接缝发表高论时,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周围那些或闭目养神、或冷眼旁观的分身。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温度——或者说,缺乏温度。
动了动嘴皮子,她把后半句更吹毛求疵的点评咽了回去,转而用一句“大体符合标准,但细节仍有无限提升空间”草草结束了这一处的“审查”。
她挑出的那些所谓“瑕疵”,严格来说,确实算不上问题。基座的魔法效能百分百达标,结构强度经得起检验,甚至美学上也远超寻常建筑。纯粹是四号那不肯安分的性格和膨胀的职权感在作祟,非得挑点“毛病”出来,才能彰显她这“监工”的存在与权威。
只是现在,这份权威的行使,也不得不稍稍顾忌一下“群众基础”了。
六号走在前方,对身后四号的表演和众人的反应置若罔闻,只是在她过于聒噪时,会投去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那目光往往能让四号的音量自动调低几度。
夕阳将巨大的基座和上面小小的人影拉得很长。一天的喧嚣与疲惫沉淀下来,混杂着一丝未散的、对四号行为的不满,以及某种“总算干完一阶段”的松懈。
浮影城的建造,就在这种略显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完成了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