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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那几条好莱坞默许的规矩替制片方省去了无数麻烦,他根本不在意这种威胁。
倘若莫夫拉斯基真敢拿员工待遇做文章,整个行业都会视他为敌,连索尼影业自身的成本也将水涨船高。
这反应出乎莫夫拉斯基预料。
以往用这招对付外来剧组从未失手,眼前这人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是摸透了规则底细,还是单纯不肯低头?
他移开视线,换了种腔调:“李,不必八百万。
五百万美元份额,加上一成版权分成,之后我不会再找你麻烦。”
那只抬起的手只是随意挥了挥,像是拂开空气中的尘埃。
身影消失在门廊转角,连半句回应都吝于给予。
版权是绝不可能让出去的命脉,那些恐吓更是无谓的噪音。
拍摄许可早已齐全,他没什么可担心。
这电影本就是r级定位,索尼即便想在最终审核时捣乱也无从下手。
当然,拍摄尚未结束,日常仍需留神。
几天后,各种零碎消息开始渗入报刊角落:
附近住户抱怨《宿醉》片场噪音持续到深夜;
有人质疑片中黑人角色比例过低;
批评者指出女性形象稀少,暗示导演来自某个保守的东方国度;
更刻薄的评论称这并非喜剧,而是一场庸俗胡闹;
但也夹杂着截然不同的声音——有人说它会超越《博物馆奇妙夜》,成为十年来最出色的喜剧;有人说它是导演临时更换的替代方案;还有人断言其幽默胜过金·凯瑞所有的表演。
这些文字像油渍般浮在纸面上,又被更多新的油渍覆盖。
颜维明没有答应索尼影业提出的合作。
消息传开后, ** 各地媒体关于《宿醉》的报道忽然多了起来。
有的文章带着讥讽,有的则刻意吹捧。
这些手段其实不算高明,对剧组的实际工作影响有限。
几位主要演员读过剧本,也见识过导演的掌控力,心里都有底,外界的纷扰并没有动摇他们。
那些声音,就像隔着靴子挠痒,无关痛痒。
颜维明没把那些杂音放在心上。
他全部精力都投进了拍摄里。
索尼影业背后的资本来自日本。
当年他们收购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时栽过大跟头,被狠狠算计过,损失惨重。
但资本终究雄厚,慢慢也就恢复了元气。
零五年,他们吞下了米高梅,在 ** 电影界的声势更大了。
最近几年,索尼在电影制作上成绩不差。
光是今年开年,就推出了《蜘蛛侠3》、《恶灵骑士》、《最后的兵团》、《鬼影憧憧》这几部票房和口碑都不错的片子。
那个岛国的性子,向来是遇强则缩,遇弱则欺。
九十年代华纳让索尼亏了八亿美元,对方连一声都没敢吭。
可面对其他国家的电影项目,或是外来团队,他们总爱玩些不上台面的把戏。
颜维明没说什么硬话。
眼下内地市场还没起来,等到一零年之后,内地票房爆发,那时再回应就轻松多了。
五月的某个夜晚,收工后,颜维明拖着发沉的腿慢慢挪回酒店。
冲过澡,随便吃了点东西,他套上短袖短裤,趿着拖鞋,乘电梯到了四季酒店十九层的露天平台。
夜空不见月亮,只有零星两三颗星子,被地面城市过分明亮的光污染映出一种怪异的蓝,仿佛深不见底的涡流。
拉斯维加斯还是老样子。
到处是光,炫目、跳跃,一道道灯柱滑过视线。
跑车的引擎声轰响着碾过街道,留下一串震颤的余音。
以前他觉得这城市挺好看,现在只觉得太刺眼,看得眼睛发涩。
平台边缘的桌旁坐着托比·艾默里奇。
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打扮得一丝不苟。
颜维明走过去。
“托比。”
托比抬眼看到他这身随意装扮,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李,你看起来挺累。”
“是有点。”
最近拉斯维加斯更热了,剧组不得不在烈日下拍摄,每个人都比之前更疲惫。
颜维明已经特意增加了营养,但体力还是消耗得厉害。
托比抬手示意,为他要了一杯清水,又点了几样小点心。
托比端起咖啡杯,视线却飘向窗外。
他像是随口一提:“你最近睡得不好吗?”
颜维明放下手中的银叉,瓷盘边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听懂了这句话底下流动的暗涌。
还能是什么事呢?无非是那些从西海岸传来的、带着索尼印记的风声。
“我休息得不错。”
他回答得简短。
托比转回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翻了几份报纸,也看了几档节目。”
他顿了顿,“关于你那部新片的讨论……变多了。
只是听起来都不太悦耳。”
“有些文章写得弯弯绕绕,表面夸赞,实际是把火架高了烤。”
他身体微微前倾,“在这里,名声就像玻璃——看起来坚硬,其实一摔就碎。
普通人相信他们听到的,哪怕那些话在明白人眼里漏洞百出。”
“如果任由这些声音蔓延下去,”
托比的声音压低了些,“对你的电影不会是好事。”
颜维明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你的建议是?”
“推动这些消息的源头,我们华纳能说上话。”
托比语速加快了些,“当然,需要一点小小的回报——我们希望能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他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颜维明摇了摇头。”谢谢,但不必了。”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在我们东方,有种说法叫‘以黑为红’。
意思是哪怕是不好听的声音,只要能被听见,就是传播。
我本来就没打算铺天盖地宣传,现在有人替我张罗,省了我的力气。”
托比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种操作,娱乐圈里从不缺靠争议维持热度的人。
但他没料到眼前这个人如此平静——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的不在意。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就像深潭的水,连涟漪都看不见。
空气沉默了几秒。
托比换了个坐姿,皮鞋在地板上轻轻一蹭。
“还有件事,”
他重新开口,“电影协会那边……索尼或许会做点工作。”
评级这件事可大可小。
若是被归入限制级,十七岁以下的观众就得有家长陪同才能进场;若是更严苛些,直接禁止未成年人观看,那损失的票房可不是小数目。
颜维明却只是伸手取了块杏仁酥。
酥皮碎屑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他随手掸了掸。
“我那片子本来就不是给孩子看的。”
他咬了一口,声音有些含糊,“他们爱怎么定,随他们。”
托比的目光悄悄扫过对方的脸。
颜维明正专注地咀嚼着,眉眼舒展,仿佛讨论的是明天的天气。
托比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位导演是真的不在乎。
所有预设的筹码,此刻都轻飘飘落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对面霓虹灯开始闪烁。
咖啡已经凉了。
托比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宿醉》还没结束。
索尼那边……之后或许不会太顺利。”
“我明白。”
“你似乎并不在意?”
“确实不在意。”
前世在好莱坞片场的经历,让颜维明对那些暗处的伎俩再熟悉不过。
无非是触碰某些敏感的边界,搬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规则。
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索尼若想从这些地方找到破绽,不过是徒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随着《宿醉》拍摄细节的不断流出,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于此。
有人试图分一杯羹,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 * *
拉斯维加斯的五月,空气灼热得仿佛能点燃呼吸。
到了六月,烈日更是将整座城市炙烤得发烫。
剧组每个人的衬衫后背都浸出深色的汗渍,皮肤在强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好在,这样的煎熬即将抵达终点。
六十五个日夜轮转后,最后一场戏的拍摄地,定在了城郊一段荒芜的公路旁。
时间是六月五日上午,时钟的指针缓缓爬向十点。
这场戏关乎一笔交易——几位主角拎着装满现金的箱子,与当地一个帮派的小头目会面。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原版中这个角色由一张东方面孔扮演;此刻,他将其改成了一个来自南边邻国的身影。
钱换人,人换钱,简洁明了。
演员们上好妆,颜维明便带着他们在预定位置反复调整。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像烧熔的金属汁液浇在皮肤上。
静止站立不到十分钟,汗水便从发根涌出,沿着额角、脖颈蜿蜒而下,带来一阵阵刺痒的黏腻感。
虽是最后一场,他仍希望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
于是,他继续在灼人的光线下,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走位的细节。
拍摄喜剧有种独特的自由感——演员得以释放那些日常生活中被禁锢的举止,就连他这个导演,也能在片场尝试一些平日不会做的夸张示范。
讲解完毕,他退回遮阳伞的荫蔽下。
大型工业风扇立即启动,轰鸣着卷起燥热的气流,骤然扑来的风让他打了个激灵,毛孔都舒展开来。
扎克和另外几位演员还在烈日下对着台词,反复演练动作。
望着他们的身影,颜维明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微妙的怅然。
这里的拍摄体系与内地截然不同。
轧戏几乎不被允许,制片方和剧组对此有着严格的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