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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迎上那道目光,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音乐声渐强,主持人走上舞台,聚光灯追着那身影。
颜维明靠向椅背,将自己融进这片璀璨灯光与窃窃私语交织的夜晚里。
某个瞬间,他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夏夜酝酿已久却迟迟未落的雨。
韩三萍的视线落在对面青年脸上,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出些端倪。
按规定,境外影片进入国内市场必须经过特定渠道,这是铁律。
可对方方才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必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主动放弃那片广阔市场可能带来的回报。
即便分账比例层层剥减,终究是数百万美元级别的收益,怎能说舍就舍?
颜维明迎着他的目光,只是再次颔首。
他清楚这位前辈的困惑,也明白那未说出口的考量。
有些事不必点破。
那部名为《宿醉》的片子,在他记忆的另一个版本里,确实夹杂着些令人不适的桥段。
如今虽已将那亚裔面孔换作南美模样,骨子里那股粗粝直白的调性却抹不掉。
太多台词像未打磨的砾石,硌在审查的天平上必然失衡。
何况就算勉强过关,又能换来多少真金白银?港岛那座浸染西洋风气多年的城市,当年对此类喜剧的反馈也不过尔尔。
更往北去,观众的口味与耐心只会更挑剔。
他暗自估算过,即便动用所有资源铺开排片,最终落进自己口袋的,恐怕还抵不上后续要应付的种种麻烦。
那些低俗笑料若在银幕上放大,对他辛苦经营的名声并无益处。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反倒落得干净。
亚洲的票房,本就不在他最初的盘算之中。
颁奖典礼的灯光适时漫了过来。
司仪将烫金信封递到他手中时,台下无数道目光织成细密的网。
他展开卡片,念出那个拗口的名字——胡安·何塞·巴列斯塔。
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台,头顶的灯光将他前额照得发亮,后脑仅存的发丝贴着头皮。
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种朴拙的善意。
两人握手交接奖杯的瞬间,颜维明能感觉到对方掌心微湿的温热。
胡安对着话筒用母语说了很长一段,语调起伏如南欧的海浪。
忽然他转向旁边,换成了生硬但清晰的英语。
“李,我欣赏你的《飓风营救》。”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别在意那些嘈杂的声音。
以你的能力,《宿醉》绝不会让人失望。”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
颜维明微笑致意,心里却想起方才休息室里韩三萍最后那声叹息。
那位前辈大概觉得,这部新作会是他顺遂路途上的一道坎。
可世间许多选择,本就不能单用账面上的数字衡量。
聚光灯太刺眼,他稍稍侧过脸,让阴影覆住半边神情。
颜维明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关于那部电影的评价。
他朝对方笑了笑,简单道了谢。
掌声渐渐平息,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旁边的人侧过身,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觉得那部片子会不错。”
“是吗?那……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引进?”
韩三萍的念头没变,他还是想帮着把票房数字推得更高些,“八月份有程龙的那部 ** ,你的片子可以安排在九月。”
“真的不必费心,我这边没问题。”
……
程龙的新片早已定档,就在八月十日,正是暑期黄金时段。
当然,竞争也格外激烈。
程龙这次没从大洋彼岸回来,正是因为在那边已经展开了密集的宣传。
以他的声望,所到之处不乏媒体邀约。
颜维明自知没有那样的知名度,想要登上主流节目并不容易。
至于让合作方投入资源为影片造势,他权衡之后,觉得代价太高。
他让人印制了一批海报和立牌,分发到各地的影院摆放。
另外,他还通过渠道联系了一批留学生,以每月固定报酬的方式,请他们在网络上的热门板块和讨论区里提及那部电影。
六月底的一个上午,洛杉矶某家酒店的会议室内,颜维明再次见到了托比·艾默里奇。
这次托比身边跟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
“李,这是卡莉·蕾·吉普森。
她还没正式出道,但已经签了唱片公司,嗓音很有潜力。”
托比介绍道。
欧裔的面容往往显得成熟些,但这个女孩却是个例外。
她实际已过二十,但个子不高,肤色白皙,剪着齐肩短发,一双眼睛格外大,看上去比真实年龄小了不少。
“我听说你的新片还没定主题曲,”
托比接着说,“让卡莉来唱吧。
她虽然名气不大,但实力绝对可靠。”
颜维明的目光转向那个女孩。
她立刻扬起手,声音清脆:“李导演,我特别喜欢你的作品。”
颜维明认得她。
在他记忆里,这位女歌手后来在北美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国内乐迷给她起了个绰号。
她的唱功毋庸置疑。
眼下并没有其他人主动接洽献唱,既然她愿意,那就交给她吧。
门被合拢的轻响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书桌,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笔记本外壳,那声音又来了——不急不缓,再次叩响了门板。
他拉开门。
是她。
浅蓝色的布料紧贴着上半身轮廓,下身是短得惊人的牛仔布料。
光线从走廊斜 ** 来,将她笔直的双腿映得晃眼。
她嘴角弯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未经世事的、饱满的朝气。
“李,”
她的声音比签约时软了一些,“我想谈谈你的电影。”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了解什么?”
他走到饮水机旁,按下开关。
热水注入玻璃杯,升起一缕白汽。
“你看上去更该站在镜头前,而不是后面。”
她没接他的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我见过一些东方面孔,但你是最特别的那个。”
这算不上回答。
但话里的直白并不让人讨厌。
他笑了笑,将水杯放在桌上,“你专程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
她终于向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在地毯上,声音被吸得很轻,“我得知道故事是什么样子,才能找到音乐的魂。”
他示意她坐下,用内线电话让服务生送一杯咖啡进来。
然后,他坐进对面的沙发,开始讲述那个关于失踪新郎和混乱一夜的故事。
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保密条款,他不必担心泄露。
他的叙述平稳而简洁,只勾勒主干:一场狂欢后的空白记忆,一个消失的新郎,三个狼狈的男人在限时内拼凑线索。
他提到那些阴差阳错的巧合,那些带着荒诞感的困境,还有一层薄薄的、悬疑的纱。
他记得后来那些续集的成败——当框架改变,魔力便消散了。
她听得很专注。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一直望着他,像在捕捉他话语之外的东西。
“这真迷人,”
等他话音落下,她轻声说,“外面的人还不懂你。
等电影上映,他们会疯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是了。”
他只是抬了抬嘴角,没接话。
服务生敲门送进咖啡。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深褐色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极淡的印记。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斜斜地飘过来,那眼神里掺着一点探究,一点玩笑,还有别的什么。
她还没正式站上舞台,但经纪公司已经为她铺好了路——一档即将开始的选秀节目在等着她。
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贝尔拉吉奥酒店的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落下时听不见声音。
卡莉松开经纪人的手臂,独自走向电梯。
金属门映出她的轮廓——她今天特意选了条裙摆开衩的长裙。
关于那部电影,经纪人最后的话还在耳边打转:“风险与机会,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她按亮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轻微眩晕感让她握紧了手袋。
成为签约歌手后的第一次邀约,对象是那位据说在好莱坞颇有能量的导演。
托比·艾默里奇的名字她听过,能被那样的人看好,总该有些分量。
她需要一首能被人记住的歌,而电影若是红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皮质手袋的表面,留下几道短暂的痕迹。
会议室里灯光调得偏暗。
颜维明坐在长桌另一端,正低头翻看一叠文件。
卡莉推门进去时,他抬了下眼,随即又将视线落回纸页上。
她准备好的笑容停在嘴角,空气里只剩下 ** 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传闻似乎不太准确。
她站在原地,足尖在地毯上轻轻碾了碾。
几秒后,她走到桌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关于那部喜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除了已经谈过的部分,您还有别的想法吗?”
“没有。”
他的回答简短,甚至没再抬头。
一种混合着窘迫和不服的情绪从胃部升起来。
她绕过桌角,停在他身侧。
皮革椅背微微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手腕的皮肤。”李,”
她压低声音,“我需要一点…… ** 。
创作上的。”
“哪种 ** ?”
他终于合上文件夹,转过椅子。
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俯身,气息拂过他耳廓。”很多种。”
后来她意识到,某些先入为主的判断往往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