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某家影视公司挂牌时,内部认购的价格低到令人意外。
三块钱就能换得一张纸,那张纸后来被无数双手传递。
大多数签在那家公司名下的演员,都谨慎地选择了相同的数目。
三百万换回一个凭证,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唯独有个人不同,他多拿了近一倍,几乎倾尽当时能流动的所有。
后来那张纸的价格开始攀升,像乘着看不见的风。
最高点时,它曾触及某个令人屏息的数字,而后长时间停留在略低的位置。
媒体用醒目的标题计算那个人的身家,零的个数多到需要停顿才能数清。
当然,巅峰之后便是漫长的下坡。
等到记忆中的时间线走到尽头,那张纸的价格又悄悄落回了起点。
如果此刻能握住那些纸,他会在风最盛时全部松开手。
这样算来,最初的投入会膨胀二十余倍。
四百万张纸,放出去能换回令人沉默的重量。
对面的人抬起眼,目光里有些许未曾掩饰的讶异。
那家公司此刻的秤上还没有堆满砝码,消息早已散出去,但回应者大多犹豫,只愿用最小的代价触碰未来。
他没料到这位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你看好它的前景?”
被问的人摇了摇头。”几百万太轻了,要放就放能让秤杆倾斜的重量。”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指节在桌沿叩了叩。”可以。
给你四百万张纸,换我们进入那部戏的条件不变。”
茶杯被举起,轻轻相碰。”两成份额,一千四百万。”
“成交。”
……
报纸标题一行行掠过视线。
“两家公司名字并列,宣告合作。”
“某位负责人说:我们想看见更多属于这里的影像被记住。”
……
“那部戏将去往遥远的大陆,某位演员或许会因此被新的目光注视。”
“那位演员已经走进某个地方,他要让身体记住另一种节奏。”
“有位导演的声音透过媒体传来:明年有两部片子值得等待。”
“好几个名字主动出现,都想扮演故事里最后站在对立面的那个人。”
“制作成本公开,一位资深武指说这次的一切都不同以往。”
“另一部正在上映的影片收获掌声与票房,它的导演在黑暗里擦拭眼角。”
……
他估算那部戏的结果应该会比前一部好些。
跨过海洋后,或许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换回可观的数字。
分到制作方手中,大约能累积成以亿计的重量。
对方拿走的两成,不会超过某个界限。
而那张纸,两年时间会翻转二十余次。
最初的一千两百万,最终能变成令人需要深呼吸的数字。
这笔交换,天平的一端显然沉了下去。
寒意顺着十二月末的夜风钻进衣领。
街道上缀满彩灯,年轻的面孔在冷空气里呵出白雾,小贩摊前堆着包装鲜艳的苹果与玫瑰。
车驶入玄武区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挂着不起眼木牌的院门前。
他推开车门,陈恏裹紧大衣跟下来。
院里透出暖黄的光,两个人已经等在檐下。
男人穿着深蓝色外套,身形挺拔,只是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脸颊泛着不寻常的红,像是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或是饮过几杯。
他身边的女性很漂亮,毛衣勾勒出匀称的曲线,牛仔裤束着修长的腿。
“可算到了,”
男人迎上来,声音带着笑意,“里面暖和。”
四个人前后走进屋子。
这是家需要提前许久才能订到位子的菜馆,据说一桌的价钱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收入。
房间不大,布置得雅致,空气里浮着辛辣的香气。
“就当是老乡聚聚,”
男人一边倒茶一边说,“难得都在燕京。”
他点点头,接过茶杯。
菜很快上齐,红油与椒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吃得畅快,筷子几乎没停过。
余光里,另外两位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浓烈的滋味,每次下筷都带着点犹豫,额角甚至渗出细汗,却始终陪着动筷。
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
饭毕,杯盘撤下。
男人重新斟满茶杯,女性则给陈恏换了杯果汁。
短暂的安静后,男人朝身侧递了个眼神。
女性会意,转身从墙边提起一只半旧的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件用软布仔细包好的物件。
她取出一件,揭开包裹,那是一只瓷盆,釉色是雨过天青般的淡青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前几天出门,偶然看见的,”
她将瓷盆递给陈恏,“觉得样式雅致,就想着带回来。”
陈恏接过去,指尖触到冰滑坚硬的表面,光泽柔和。
她端详片刻,抬起眼:“这不像外边的东西,是老的吧?”
“卖家说是早年流出去的,有些年头了。”
“那……不便宜吧?”
“价钱还好,主要是心意。”
这时,一直沉默的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对面的男人,声音平稳:“认识这么多年,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东西,太见外了。”
瓷盆在康熙年间不算稀罕物,如今市价约莫一万出头。
待到颜维明来到这个时代,价格已翻了一倍多。
他记得前世在海外时,有位华人故交家中便收着好些这样的物件——自然不是用来盛汤装菜,都妥帖地供在玻璃柜里,成了静默的摆设。
黄晓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终于将酝酿许久的话说出了口:“导演,我想试试《港岛沦陷》里那个反派。”
剧本早已交到洪津宝与吴鲸手中,颜维明这边从未向外透露半分内容。
消息能传出去,无非是那两位中的某一位漏了风声。
这部戏里,除了男主角,戏份最重的便是那位设定为**的角色,需得寻个功底深厚的老演员来撑。
而第三重要的,正是黄晓明此刻提起的反派——虽是个恶人,演好了却能透出别样的吸引力。
早在黄晓明之前,吴彦祖、邓朝、佟大为几方的联络人已陆续找过风华的相关主管,都想争下这个角色。
这类事宜本不必递到颜维明跟前。
但黄晓明亲自来了。
他是真有些急了。
零七年整整一年,他只拍了一部《上海滩》,顺带出了张唱片。
电视剧反响热烈,可专辑呢?“not at all”
成了街头巷尾的新调侃。
如今他进了华宜,邓朝也签了进来,两人之间关于“一哥”
的较劲日渐分明——比资源,比能耐,比奖项。
和黄晓明不同,邓朝不仅演电视剧,还参演了《集结号》。
影片上映后口碑不俗,接下来更要与周讯合作新片《李米的猜想》。
周讯是公认的影后,眼下在与李莲花的华宜一姐之争中明显占着上风。
能与她搭档,意义自然不同寻常。
反观黄晓明这边,华宜安排给他的是电视剧《鹿鼎记》。
电影终究比电视剧显得矜贵些——公司里几乎人人都暗自议论,觉得小明哥这回怕是争不过邓朝。
这种氛围让他既无奈,又隐隐生出焦虑。
公司给不了电影资源,他便想自己争取。
那十只清油瓷盆,每只一万二,便是他备下的心意。
颜维明听完,沉吟片刻:“片子定在零八年下半年开机,你时间能排开吗?组里不允许轧戏。”
“能排开。”
黄晓明答得毫不犹豫,接着补充道,“角色是军人出身,上半年我会专门练军姿,再学一套军中的搏击术。”
颜维明抬眉笑了笑:“电视剧不拍了?”
“那个简单,差不多应付得来就行。”
李大导脑中闪过那张总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脸,他端起茶杯,指节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镜头前的事,得按着规矩来。
导演怎么说,演员就怎么走,个人的想法得先收一收。”
“我明白,您尽管吩咐。”
颜维明沉默片刻,指尖的杯沿转了半圈。”那就你来吧。”
《港岛沦陷》里那个反派最终落在谁肩上,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差别。
无论是邓朝、小明哥,还是吴彦祖,都无法真正改变什么。
但既然对方特意摆了这顿饭,礼数也到了跟前,给个机会未尝不可。
以那人的本事,只要肯沉下心,戏总归是能撑起来的。
就像许多年后那部谍战片里,他演的那个东瀛 ** ,不也拿捏得颇有分量么?
对面的人听见这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先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李菲尔,随即双手捧起酒杯,腕上的表带在灯下晃过一道微光。”李导,我敬您。”
玻璃相碰,发出短促清亮的一响。
他仰头,喉结滚动,杯中物顷刻见了底。
放下杯子时,耳根连着眼角那片皮肤,明显更红了几分。
“李导,”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酒后的微醺,“我还备了件东西,是吴冠忠老先生的手笔。
我看着觉得好,您一定得收下。”
他说着就要转身去取那只靠在墙角的硕大旅行包。
颜维明立刻伸手按住他胳膊,摇了摇头。”别忙。
那些画啊字啊,我瞧不出门道,搁我这儿白糟蹋了。”
“可我都带来了,我自己也是个外行……”
“外行就留着当个传家物件儿。”
颜维明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陈恏那儿收了那套青瓷,你的心意我们就算领了。
都是自家乡里出来的,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坐在一旁的陈恏闻言弯起嘴角,温声接话:“是啊小明哥,画给了我们也是束之高阁,可惜了。”
黄晓明又劝了几句,终究被对方坚决地挡了回来。
颜维明不缺这点东西,更不愿平白承这份人情。
若不是陈恏对那套瓷器多看了两眼,他连那些都不会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