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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重新按回座位的人脸上感激之色更浓。
他默默斟满酒,再次举杯。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他仰头饮尽,搁下酒杯时,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亮光。
“李导,”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认得几个做投资的朋友,路子稳,回报也漂亮。
您有没有兴趣……试试水?”
在颜维明的记忆里,眼前这位的确在生意场上有些手腕,后来似乎还办了投资公司,赚得不少。
但他自己并不需要这些。
把钱投进那些注定卖座的片子、剧集里,难道不更踏实么?将资金交给素未谋面的外人,哪比得上自己亲手把控。
更何况,这圈子里前车之鉴并非没有,那些游走边缘的勾当,谁能保证绝对干净?
“不必了,”
颜维明摆摆手,语气平淡,“我对这些门道,一向没什么心思。”
“那些人绝对可靠,李导,真的可以考量……”
“我信你的眼光。”
他截住话头,笑了笑,“但我还是觉得,钱放在熟悉的行当里,睡着更安稳。”
夜色渐浓时,颜维明和陈恏一同离开了那间僻静的菜馆。
陈恏手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旅行包,内里整齐码放着十只釉色温润的康熙年制青瓷碗。
小明哥和李菲尔一直将他们送到车边。
车子缓缓驶入霓虹流淌的街道。
陈恏将旅行包搁在膝上,忽然轻笑出声,侧过头看他。”你老家又不是青稻那边的,怎么就成老乡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前方车辆的尾灯在薄雾里晕开两团朦胧的光。
驾驶座上的人目光掠过那些光斑,思绪却飘向别处。
一部电影的选角已经尘埃落定,接下来的拍摄流程自有团队打理,无需他再费心。
他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得尽快与那位功夫巨星敲定两部续集的拍摄日程。
他默默划下一条时间线:最好能在来年二月下旬之前启动,用大约七个月的时间,把两部片子一口气拍完。
车窗外的天色沉得厉害,明明是上午时分,却透着一股雨夜将至的昏暗。
街道空旷,寂静得能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或许是因为刚过去的狂欢夜,消耗了太多年轻人的精力,此刻他们都还在某个地方沉睡。
公司会客室里,果盘被轻轻放在茶几上,清茶注入杯中,泛起微澜。
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尝尝这个,”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嘴角带着惯有的笑意,朝对面示意,“华宜那边送来的茶叶。”
对面沙发里,一身深色中式衣衫的客人背靠着软垫,眉宇间锁着明显的倦意。
他闻言,勉强坐直了些,端起茶杯,几乎没怎么品味便一口饮尽。
主人又为他续上一杯,随后问道:“我这儿还有牛奶,高钙的或者普通的,你需要哪一种?”
“高钙的吧。”
大厅外的公共休息区常备着各种饮品,但员工们似乎更偏爱那些冒着气泡的甜水,牛奶总是剩下不少。
主人起身,亲自去取了两盒过来。
客人撕开包装, ** 吸管,很快便喝完了一盒。
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低声咕哝了一句:“真是够受的。”
距离那场举世瞩目的盛会越来越近,作为华人世界里最具代表性的面孔之一,他最近虽然没接新戏,但各种晚会、宣传片、音乐录影带的邀约如同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主人理解地点点头,将另一盒牛奶推到他手边。”接下来这个月,恐怕会更不容易吧?”
春节临近,与盛事相关的活动叠加,对于他们这行的人来说,意味着更加密集的行程。
客人承认道:“是啊,没办法,只能扛着。”
他停顿片刻,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最近……你看过 ** 那边的消息吗?”
他脸上的疲惫更深了,混杂着忧虑与隐隐的怒气。
“扫过几眼。”
主人回答得平静。
“新线那边的人,”
客人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不满,“把账全算在我头上了。
简直不可理喻,那部片子才亏了多少?”
贺岁档期向来是银幕厮杀最激烈的时节。
今年也不例外,一系列挂着响亮名号的作品正排队等候登场。
但大洋彼岸传来的消息,却比任何新片预告都更引人侧目——华纳兄弟突然收紧了对旗下子公司新线的资金支持。
这家被收购的制片厂曾凭借充裕的注资迈入大片时代,可惜去年押注的多数项目都跌进了亏损泥潭。
损失最惨重的自然是那部奇幻史诗,紧随其后的几部作品同样表现黯淡,无论是动作喜剧、文艺改编、政治惊悚还是心理悬疑,竟无一能挽回颓势。
整整一年,新线的账本上几乎寻不到盈利的痕迹。
若对照过往,这家公司前年推出十二部电影,再往前是七部,更早则有十部。
而到了今年,计划表上只剩孤零零一部。
更明显的变化是投资规模:从前能为一套三部曲豪掷过亿,如今任何项目的预算都很难跨过五千万门槛。
项目越少,管理层通过制作环节获取的利益自然缩水。
资金闸门突然关闭,意味着许多人的财路被拦腰截断。
或许正因如此,几位高管在接受采访时彻底卸下伪装,公开指责好莱坞不少星光熠熠的面孔只是虚有其表,根本带不动票房。
他们点了一串名字,从以优雅着称的女星到以喜剧闻名的男演员,甚至包括那位以功夫喜剧闯荡西方的亚洲面孔。
其中被提及的惊悚片,北美总收入仅与主演的单人片酬持平,可见亏损之巨。
这番尖锐批评竟意外获得了不少制片同行的附和,业界开始响起“理性投资、片酬应匹配实际号召力”
的声音。
被点名的功夫巨星对此颇为不满。
在他看来,自己主演的那部系列第三作损失远比其他几部小,根本不该被相提并论。
“确实,”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沙发扶手,“那部系列电影的表现要好得多,后续还有电视和点播平台的收入可以期待。”
这话让功夫巨星脸色稍霁,立刻接道:“没错,也许十年、十五年就能收回成本。
其他有些片子,这辈子都别想。”
年轻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平静地提出新计划:“大哥,我们把《飓风营救》第二部和第三部放在明年一起拍完吧。
争取八个月左右,把两部电影的拍摄部分全部解决。”
“一起拍?”
功夫巨星怔了怔,转头看向他。
“对,一起拍。”
年轻人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早点结束,之后这类项目我就不再参与了。”
程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器的温润触感并未缓解他眉宇间那层薄雾。
窗外的天色正由昏黄转向靛蓝,几缕未散尽的夕照斜斜切过桌面,将他半张脸笼在渐暗的光影里。
“系列……到此为止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确认某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对面的人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
《尖峰时刻》的齿轮早已停止转动,而《沪城正午》那两组数字并未在票房簿上刻下足够深的印记。
有些路标指向的,未必是通途。
他需要另一股风来证明某些东西——那股名为《飓风营救》的气旋。
原本以为它会像大洋彼岸常见的模式那样,二部曲之后暂歇,待年月沉淀再启第三篇章。
那样对站在镜头前的人确有好处:系列的光环能照亮其他尝试,若新途顺畅,自可开拓疆土;若不慎踏空,身后总有熟悉的基石可倚靠。
他曾经历过这样的循环。
《尖峰时刻2》落幕后,接连几部作品的回声都比预期稀薄,但那又如何?只要第三部的浪潮足够汹涌,一切仍可维持在原有的水位线上。
如今他等待着相似的剧本,但执笔的人似乎打算提前画下句点。
茶杯被轻轻放回碟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起眼,喉结微动,最终没有让那份悬空感化作言语。
颜维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嘴角牵起一个平缓的弧度。”不必担心,”
他的语调里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三部曲足够在好莱坞为你锚定一个位置——那位总能将家人带回来的父亲。
这个形象立住之后,会有无数扇门为你打开。”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某位演员凭借相似的轨迹,在十余年间不断踏入相似的危局:有时是妻子被困,有时是子女失踪,甚至外孙也需援手。
直到白发爬上鬓角,营救的戏码仍在继续。
那些故事里,除了少数几部骨架坚实,多数不过是套着旧壳的重复劳作。
即便如此,市场依然为此买单十余年。
而眼前这位,身手更敏捷,履历上早已写满惊险时刻。
若那位都能走下去,这条路对他只会更宽阔。
当然,未来是否同行仍是未知数。
好莱坞的制片厂能给出的条件,他未必不能匹配。
但若能继续并肩,自然是更好的局面——利益的河流从不拒绝多一支汇入的溪水。
“公司里还收着不少这类故事的蓝本,”
颜维明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桌沿,“如果你有兴趣继续合作,我们可以参照与洪先生的那种模式:共同注资,共享收益。
你来担任制片,就像汤姆·克鲁斯常做的那样——只要将成本控制在五千万美元的门槛之内,盈利的空间始终存在。”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程龙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