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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收拾行李时,看见床头柜上留着张字条,是霍文希的笔迹,写了个航班号和时间,下面画了个笑脸。
他揉掉纸条扔进垃圾桶,继续叠衬衫。
手机震动,副导演发来现场照片:仓库内部已经布置完毕,钢丝绳在顶梁上闪着冷光。
颜维明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些防护措施的接点。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伊斯坦布尔那边,此刻应是深夜。
成家班的人反复推敲动作细节,最终敲定了整套设计。
有个场景与颜维明记忆里某部电影意外重合——反派站在四层高处,被底楼的男主角 ** 击中,从空中坠落。
那人中弹时尚未断气,坠落途中手指仍扣着扳机。
枪声在半空断续炸响。
直到身体砸向地面,一切才归于寂静。
颜维明没开口点破。
这设计是武师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却与他前世所见严丝合缝。
大约只是巧合。
他认可这个镜头能强化主角面临的威胁感,但安全顾虑始终悬着:四层楼的高度,稍有差池便是人命关天。
“导演,四楼不算高,我们有把握。”
武师说得笃定,颜维明便不再多言,任由他们安排。
特技演员是本地找来的,身手有些底子。
经过整日排练,武师们终于点头说可以实拍。
灯光、机位、布景全部就位。
那人站在高处往下瞥了一眼,忽然摆手。
“导演,再给我半小时。”
“不急,你慢慢调整。”
颜维明面上笑着,心里却掐着时间。
他比程龙早回伊斯坦布尔,拍的都是些零碎戏份。
程龙在内地多耽搁了三天,抵达时已是四月。
眼下转眼到了六月,土鸡的拍摄必须加速收尾。
但此刻他只能压住焦躁,退到 ** 后坐下。
助理这时小跑着过来,低声告知托比·艾默里奇到了片场外。
颜维明起身迎出去,在门口见到那张心事重重的脸。
“难得你来这儿。”
托比扯了扯嘴角,笑意没渗进眼底,“你倒是永远这么稳。”
两人进了临时腾出的休息间。
助理端来咖啡和清水。
颜维明握住水杯,指尖感受着玻璃壁的凉意。
“遇上麻烦了?”
他抬眼问道。
托比颔首,端起瓷杯啜饮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留下微苦的余味。”李,大洋彼岸的选情越来越紧绷了。
麦凯恩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提起你,说你并非本国公民,却从这片土地上赚走了可观的财富——他称之为一种掠夺。
这种论调,正在赢得越来越多的附和。”
他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叩。”我对新片的品质毫不怀疑。
我忧虑的是,在这种言论氛围里,我们的作品将来可能会遭遇许多人的…… ** 。”
尽管华纳位列好莱坞传统巨头的前排,可他们无法左右麦凯恩的言行。
面对那位政治人物的发言,公司同样感到无力。
“不止是网络上的声音,”
托比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不少圈内的从业者也表态支持麦凯恩,发表了一些颇具 ** 性的言论。
华纳现在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颜维明能理解华纳的处境,但若说压力已大到需要托比·艾默里奇亲自飞越重洋前来商议,他并不全信。
这位高管必然带着某种盘算。
他嘴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那么,华纳方面有什么提议?”
“迪士尼在那边的影响力更深,他们的传播网络能更有效地扩散我们的声音。
我认为,或许可以考虑与迪士尼合作。”
“哦?”
颜维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口一问,“迪士尼会如此慷慨吗?”
托比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很快被笑容掩盖。”李,当然不是无偿的。
我们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换取他们的协助。”
“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会投入资金,条件是要求百分之二十的票房分成,以及同等比例的版权份额。”
托比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依照原有协议,电影上映后,风华将获得五成收益,中影与程龙各占一成,华纳持有三成。
版权方面,风华占据七成,华纳三成。
倘若迪士尼加入,颜维明手中的份额将大幅缩减。
颜维明不认为迪士尼是专门瞄准了《飓风营救》系列。
更大的可能性是,华纳与迪士尼之间存在其他交易,而《飓风营救》的利益被当作了筹码。
他不会让步。
那百分之二十的份额意味着数千万美元的得失,足以让他在内地兴建一座全新的影视基地。
至于麦凯恩的言论,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等到政局更迭,自然会有新的声音出现。
短暂的沉默后,颜维明开口,声音平稳:“托比,我无法接受这个方案。”
托比·艾默里奇猛地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困惑。
麦凯恩对颜维明及《飓风营救》的抨击有据可查,并非他凭空捏造。
他怎么也想不到,连那个层级的人物似乎都未能让这位导演产生丝毫动摇。
“李,他的身份非同一般。
华纳在好莱坞固然拥有能量,但我们压不住他。”
“没关系,”
颜维明望向窗外,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中有些模糊,“让他说吧。
我相信他的话,影响不了最终的票房数字。”
托比拧起眉梢,“你哪来这样的把握?”
“我更倾向奥黑会赢,”
对方语气平稳,“我的祖国正在崛起,用不了多久我们双方关系就会升温,现在这些杂音自然消散。”
托比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沉默片刻,奥黑确实是热门人选。
他压低声音试探:“如果……事情不像你预想的那样呢?”
“那就把上映日期往后推两三年,我想这不成问题。”
托比·艾默里奇怔了怔,缓缓点头,“确实可以。”
这时远处传来准备就绪的信号。
颜维明朝托比示意一下,转身走向片场。
他确认过演员和武行状态,抬手示意开机。
道具枪声响起。
扮演匪徒的特技人员应声中弹,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体从四层楼高的位置猛然倾斜,直坠而下。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缓冲垫上。
安全绳绷紧又松弛,坠落过程太快,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完成预设的保护动作。
“该抱头的!”
有武行喊道。
特技人员爬起身,用当地语言连声道歉:“对不起导演,刚才太慌了。”
颜维明摆摆手,上前拍了拍对方沾满灰尘的肩膀,“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那人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经过几轮指导和演练,后续动作逐渐流畅起来。
这个镜头反复拍了八次。
最后两次的效果让颜维明点了头。
场记打板通过,剧组立刻开始准备下一场戏的走位排练。
动作戏的调度交给武行团队负责,导演暂时能喘口气。
“拍得很精彩。”
托比还没离开,他站在阴影处观看了整个过程。
好莱坞也有类似的场面,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即便流程相同,那股劲道就是出不来。
颜维明朝程龙和成家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他们本事好。”
托比若有所悟。
他忽然觉得,这份自信或许不止源于对选举的预判。
更深处是对作品的笃定——即便推迟几年上映,依然能抓住观众。
所以那些舆论 ** ,那些刺耳的言论,根本动摇不了这个人。
托比将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窗外的城市浸在午后的光线里,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鸣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
“你的决定,我收到了。”
他停顿了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只是,麦凯恩那边传开的声音,恐怕不会轻易平息。”
颜维明的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我明白。”
托比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房间,“十天。
我等着看你们在北美拍出来的东西。”
门合上的轻响之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颜维明松开手,掌心里有浅浅的指甲印。
他转向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分场大纲。
伊斯坦布尔的篇章已经结束。
接下来,故事的重心要跨过大洋。
在最初的构想里,第三部的情节缠绕着更多阴影。
那个男人——主角曾经妻子的现任伴侣,被设定成藏在暗处的操盘手。
生意濒临崩溃,债务像绞索,于是他亲手布置了陷阱:让妻子的死亡看起来像是来自东欧势力的报复,再看着前夫与那些人在枪火中彼此消耗,自己则坐在安全的远处,等待收拾残局。
这样的编排,表面看来层次更丰富,暗流涌动。
可有些东西不对劲。
前两部建立起来的节奏是什么?是目标明确,是道路笔直,是阻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碎的畅快。
观众要看的不是谜题,而是解题过程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当主角被蒙蔽,被引入歧途,即使最后胜利了,那股郁结的气却散不干净。
数字不会说谎。
第三部的全球票房比前作少了足足几千万,在北美市场,跌幅更为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