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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亿?”
沃伦抬起眼。
不是没有先例,但放在这个制作规模里,这个数字像悬在半空的玻璃球,明亮却易碎。
他想起另一部系列电影的结局,更庞大的制作,更激烈的场面,最终停在了那道门槛前。
“至少在我这里,它值得。”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像是酝酿已久的某种决定。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为随意:“说起来,你和李接触时,他给人什么感觉?”
问题抛过来时,沃伦正望向窗外。
街对面电影院的海报在暮色中依然醒目。
他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风声——关于某个沉寂系列的复苏,关于寻找执掌新篇章的人选。
咖啡的余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收回视线。
“很有想法的人。”
沃伦斟酌着词句,“做事专注,知道要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懂得怎么让简单的设定变得耐看。”
男人若有所思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黄昏的光线斜 ** 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晨光尚未浸染窗沿,九龙街巷深处已传来断续的锣鼓与唢呐声。
黄百酩从浅眠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擂动,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索命声响已迫近枕边。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这动作的幅度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筋骨尚还柔韧的年纪。
待意识逐渐落回现实,他才记起今日是农历新年的第二日,那些喧闹不过是宗族活动的序曲。
他躺回凌乱的被褥间,眼皮沉重却再无睡意。
指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他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疲惫的脸。
半山别墅此刻空寂无人,他选择回到九龙这处旧公寓过年,只因故旧亲朋多聚居于此。
然而这份热闹如今只让他更觉烦躁。
窗外,市区的禁令让鞭炮声缺席,但那些穿透晨雾的乐器嘶鸣,反而更添一种挥之不去的、仪式般的苍凉。
他解锁屏幕,找到秘书的号码。
动作有些迟缓。
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不久前,大洋彼岸的一场对话浮现在脑海。
有人提起一位东方导演,形容其掌控作品的姿态近乎专断,剪辑师亦只能依照其意志行事,如同操纵无声的木偶。
这番描述曾让另一位同样以坚持己见闻名的巨星眼底的光彩黯淡下去。
那是一位习惯了在摄影机前后都握有绝对话语权的人物,近年来已极少与那些声名显赫的导演们共事,只因双方都不愿在创作疆域上退让半步。
听闻那位华夏同行竟也如此强硬,惊讶之余,似乎也只剩下一声带着惋惜的认可——肯定其才华,却深知无法共存。
黄百酩对此略有耳闻。
在好莱坞,口碑是比短暂票房数字更坚韧的通货。
即便某部影片在全球掠取了惊人的收益,若被视作徒有其表的空洞之作,招致如潮的批评,那么主创者转身离开的速度往往比观众遗忘得更快。
那位以惊险特技着称的巨星便曾如此果断地更换了合作者,尽管他们携手创造过商业上的高峰。
而后来,这位巨星看到了另一部作品,一部节奏凌厉、充满爆发力的续集电影,由此对它的缔造者产生了兴趣。
牵线者却给出了近乎劝退的忠告,坦言那位导演的专注与严苛已达偏执之境,绝非易于合作的伙伴。
控制欲遇见控制欲,结果大抵是两座山岳无法并肩。
指腹悬在拨号键上方,黄百酩最终没有立即按下。
公寓外,唢呐声忽而拔高,划破尚未完全苏醒的空气,那音调尖锐而绵长,让他不由得又皱了皱眉。
他忽然觉得,这清晨的喧嚣与那个关于遥远片场权力博弈的联想,某种程度竟荒谬地呼应着——都是些不由分说、侵入耳膜的声响,都在试图定义某种秩序。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窗边。
天色依旧是一片沉郁的蓝灰色,楼宇轮廓模糊。
街角隐约可见身着彩衣的人群轮廓,那锣鼓点敲得密不透风。
新年的第二天,许多事情似乎都已迫不及待地加速运转起来,不管你是否愿意跟上。
他站了片刻,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凉意,终于还是回身拿起手机,决定发出那条早该发出的讯息。
屏幕的光再次亮起,将他沉默的身影投在身后空荡的墙壁上。
远处,又一阵喧哗涌来,但这回,他似乎听而不闻了。
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电话听筒贴在耳边,传来助理因熬夜而沙哑的嗓音,但那声音里压着一丝克制的雀跃。
“昨日港岛院线的数据出来了。
我们那部贺岁喜剧,收得最多。”
数字是两百八十万。
黄百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传来的温度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许久。
这几年,他经手的片子,投资越来越大,明星越请越多,回报却时常叫人摇头。
上一部古装巨制,阵仗摆得十足,最后账面上留下的是一片刺眼的红。
这次不同,他几乎是凭着某种直觉,重新召集一群熟面孔,搭了个热闹的戏台。
上一次如此兴师动众地凑这种喜剧班子,还是十年前。
那时,故人尚在。
“另一部呢?”
他啜了口茶,水温正好,“那部 ** 的续集?”
“不及我们。”
助理的回答快了些,“刚过两百万。”
那部讲述父亲营救女儿的动作电影,在北美,在华夏内地,甚至在邻近的几个东南亚国家,风评都相当热烈。
唯独在这里,港岛的观众反应平淡。
或许是因为主演与英煌公司过往甚密,又或许是他那些私人事务总在街头小报上盘旋。
总之,这里的票房榜上,它被压了一头。
这个消息让黄百酩胸口的滞闷感散开些许。
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墙上那幅东南亚地图。”马来那边?”
“安排好了,没让它起来。”
“坡村?”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那里……情况不同。
排第一的是它,第二是一部从印度来的歌舞片,我们那部喜剧,在第三位。”
坡村向来是各路电影的角力场,印度片子在那里有固定的观众,有时甚至能拔得头筹。
黄百酩皱起眉。
既然那部 ** 能压过印度歌舞片,为何自己的喜剧反而不能?茶水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涩味。
“泰兰德呢?”
他问,心里清楚那片土地对华语电影的接纳早已不同往日,当地人的口味更偏向本土制作或好莱坞奇观。
助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昨天票房最高的是那部 ** 。
接着是一部好莱坞的定格动画,再往后是两部本地新片。
我们的片子……在第五。”
黄百酩怔住了。
他没想到那部 ** 在泰兰德也能如此强势,甚至盖过了两部本土新鲜出炉的作品。
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忽然看清了一个事实:除了港岛,或许再加上那个因为未曾引进而根本不构成竞争的岛屿,在其他所有地方,自己这部精心烹制的喜剧大餐,都没能赢过那盘硬朗的动作菜。
他放下茶杯,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
一声。
需要一点力气,来消化接下来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让空气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
“那么,”
他问,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内地市场,数字如何?”
窗外传来一阵唢呐的尖锐声响,不知是哪户人家正在举行祭拜仪式。
黄百酩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桌面。
电话刚刚挂断,听筒里残留的电子忙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首映日的数字已经摆在眼前——两百八十万。
这个成绩让影片登上了港岛当日票房榜首的位置。
秘书汇报时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像是在遮掩什么。
黄百酩当然明白那层未说破的意味:与预期相比,这个数字还差得远。
按照通常的票房走势推算,最终能收回的恐怕也就两千多万。
距离他心中那个三四千万的目标,中间还隔着不小的距离。
要想让这部喜剧片真正盈利,关键还得看内地市场的表现。
“我们在粤省地区拿到了单日第一。”
秘书之前这样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
黄百酩当时直接打断了那些修饰性的汇报:“另一部片子呢?《飓风营救》第二部的数据是多少?”
短暂的沉默后,答案传来:“一千七百万。
是我们的两倍还多。”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黄百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当确切数字被报出来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让情绪平复下来,然后给出了新的指示:“让宣传团队在内地的网络平台上造势,重点强调我们是港岛、弯弯和粤省三地的日票房冠军。”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应。
“听见了吗?”
黄百酩追问。
“听到了,老板。”
秘书的声音有些迟疑,“但真的要主打这个宣传点吗?我觉得……可能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现在很多媒体报道,《飓风营救2》在欧美市场也爆了。
漂亮国首日就有一千八百万美元,压过了好几部好莱坞制作。
欧洲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朱莉、皮特那些国际明星都在推荐这部片子。”
秘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相比之下,我们只提这三个小范围的冠军,会不会显得……格局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