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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程龙来电那周,颜维明就开始了创作。
键盘敲击比手写快得多,七个昼夜便完成了初稿。
在他记忆里,某个系列总由那位银发硬汉担纲,成本从未超过五千万,票房却稳居两亿之上。
稳赚的买卖。
程龙已经翻开了扉页。
托比举止仍维持着礼节性的克制,但眼底的光泄露了情绪。
颜维明开始勾勒剧情脉络。
那位硬汉的“营救”
招牌之所以长盛不衰,正在于成本可控、回报可靠。
首部曲积累的口碑让后续作品总能轻松收回投资,流媒体与碟片收入更是纯利。
这才是可持续的模式。
他认为程龙该走这条路。
像某部拍到第三集却砸进一点四亿的系列,简直是自寻死路。
将成本压在五千万内,剧本反复打磨,凭借程龙三个字,两亿票房并非奢望。
各方都能分到甜头的生意,才是好生意。
时钟走过两格。
两人几乎同时合上剧本,脸上掠过相似的讶异。
这次要救的不是至亲,而是整架航班的陌生性命。
但故事足够抓人。
层层反转直到最后一刻,真凶才浮出水面。
“为什么不再是家人?”
托比问。
“总救同一批人,观众会腻。”
颜维明往后靠了靠,“这部先换个舞台。
下次……再救家人也不迟。”
关于家人遇险的桥段,他脑子里能翻出至少七八套截然不同的方案。
托比颌首:“华纳愿意投。”
“我演。”
程龙接得干脆。
“那就谈谈份额。”
颜维明说。
早有前例可循,数字的博弈并没耗费太多时间。
晨光透过宣武区某栋高层公寓的玻璃,在柚木地板上切出几何形的光斑。
吴雨森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指尖捏着报纸边缘,力道让纸张起了细微的褶皱。
暖气很足,他身上那套深灰色西服依旧笔挺,连衬衫领口都系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要步入某个正式场合。
厨房传来瓷碗轻碰的脆响。
他的妻子端着白瓷粥盆走出来,盆沿还飘着热气。
她将盆子放在餐桌隔热垫上,摆好两副碗筷,动作有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不假思索的流畅。
“先喝点热的。”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家常的松弛。
吴雨森的视线却没离开报纸。
那些铅印的字句在眼前排列组合,形成某种他既熟悉又感到隔阂的叙述。
他想起上个月在燕京西站外看到的景象:拖着行李的年轻人从出站口涌出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当时站在那儿,试图从那些匆忙疲惫的面孔里捕捉点什么,某种能点燃灵感的、粗粝的东西。
但此刻,那些画面被报纸上另一个名字覆盖了。
“这些写文章的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下笔之前,难道不去翻翻过去的记录吗?”
妻子走过来,目光扫过报纸标题。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随着视线移动略微加深。”说的是那个年轻导演吧?”
她语气平常,像在谈论天气,“最近到处都能看见他的名字。”
吴雨森没接话。
他想起《赤壁》拍摄时灼人的夏日,片场扬起的尘土黏在皮肤上的触感,以及因为各种突发状况不断调整拍摄计划时,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那种沉重疲惫。
那时他六十二岁,却感觉某些东西比年龄更先一步磨损了。
原本计划好好歇一阵,可总有些声音从海峡对岸传来,委婉或直接地提醒他肩上的担子。
于是休息变成了半休息,构思新片的念头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低鸣。
他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向餐桌。
瘦肉粥的香气飘过来,是姜丝和米粒长时间熬煮后混合的、温润的味道。
他拉开椅子坐下,瓷勺碰触碗底发出轻响。
“票房数字这种东西,”
他舀起一勺粥,没有立刻送入口中,“今天能堆到天上,明天也可能摔下来。
但写文章的人只看得见现在堆得多高。”
妻子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你是在意那个‘百亿’的说法?”
“不是在意。”
吴雨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是觉得……太轻率了。
电影不只是数字。
可现在的报纸,好像只认得数字。”
他想起自己晨练时常去的那个小公园。
清晨总有几个老人提着鸟笼聚在亭子边,笼布掀开一角,里面的画眉发出清亮的鸣叫。
那声音有种不受时代节奏干扰的、自顾自的韵律。
他喜欢站在不远处听一会儿,仿佛那声音能洗掉一些东西。
但今天,连那声音似乎都隔了一层。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像是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
室内很安静,只有偶尔勺碗相碰的细微声响。
暖气出风口持续送出均匀的气流,将粥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
“你新片的故事,”
妻子忽然问,“有眉目了吗?”
吴雨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还在想。
想找个……不那么容易被数字衡量的故事。”
他喝了一口粥。
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熬化,肉丝软烂。
味道很家常,是他吃了三十多年的那种熟悉感。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尝起来,似乎比往常淡了一些。
牛春珑放下瓷碗,碗底与木桌轻碰发出闷响。
她抬眼看向对面,吴雨森正用调羹搅动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白粥,热气早已散尽。
“那些报纸上的数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当真信吗?”
吴雨森动作顿住。
他想起前几天在茶餐厅瞥见的娱乐版头条,粗黑的标题写着某个年轻导演的累积票房即将突破某个惊人的数字。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此刻被妻子点破,耳根隐隐发烫。
“我在那边前后六年,六部片子。”
他放下调羹,金属碰在碗沿叮的一声,“有两部收成还算过得去。”
牛春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初秋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煎鱼的焦香。
吴雨森感到一种熟悉的窘迫从胃里往上涌。
他想起更早些年,在九龙那间狭小的剪辑室里,胶片堆得像随时要倒塌的墙。
那些日子没有票房数字需要计较,能拍完、能上映已是侥幸。
“他今年多大?”
牛春珑忽然问。
“谁?”
“报纸上那位。”
吴雨森愣了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三十……出头吧。”
“你拍第一部戏的时候,”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他应该还没学会走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电车驶过的铛铛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吴雨森想起一九七三年。
胶片机转动的声音,片场永远散不去的烟味,还有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银幕上的那种眩晕。
那时候的票房是用港币计算的,数字后面没有那么多零。
“数量不能说明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牛春珑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那你告诉我,什么能说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浸透了半边天空,对面楼宇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我昨天在图书馆翻旧报纸,”
她背对着他说,“看到一篇九十年代的专访。
你当时说,拍电影就像走钢丝,下面没有安全网。”
吴雨森沉默。
他记得那次采访,记得记者年轻的脸,记得自己说那句话时胸腔里鼓胀的、近乎疼痛的骄傲。
“现在呢?”
牛春珑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他没有回答。
答案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牛春珑走回桌边,手指拂过桌面上细微的木纹。”那个年轻人,”
她说,“我查过他的记录。
从第一部到现在,没有一部让投资方亏过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房间里某种紧绷的东西。
吴雨森感到肩膀垮了下来,一种疲惫从骨头深处渗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关于艺术与商业的平衡,关于时代的不同,关于运气和时机。
但话到嘴边,都显得苍白。
数字不会说谎,至少在这种事情上不会。
“他还有一部片子已经拍完了,”
牛春珑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等上映之后,那些报纸又会写出新的标题。”
吴雨森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的不是票房数字,不是报纸标题,而是剪辑机转动时发出的咔嗒声,是放映室里胶片经过镜头时的微光,是第一次在 ** 里看到成片时,手心渗出的汗。
那些才是真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些才是。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牛春珑已经收拾好碗筷走向厨房。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坚定。
“我知道了。”
他对着那个背影说。
水流声响起,盖过了他的声音。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粥碗捧在手里还温着,吴雨森低头喝了一口。
厨房传来水流声,老伴在收拾碗筷。
报纸摊在膝头,五份日报的娱乐版都印着相似的照片——年轻导演侧身站在领奖台边,聚光灯打亮半边肩膀。
标题字号大得刺眼。
“时代不一样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牛春珑擦着手走出来,“徐克他们那会儿,票房过千万就要开庆功宴。”
吴雨森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报纸角落的小方块上,那里列着北美票房周榜。
《宿醉》已经连续三周停在第二的位置,数字后面跟着的单位是“亿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