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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把报纸对折，再对折，折成手掌大小的方块。
“你当年拍《英雄本色》，全港的年轻人都学小马哥穿风衣。”
牛春珑坐到他旁边的藤椅上，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现在年轻人追什么？我昨天看见楼下理发店的小工，手机屏保就是那个李导的电影海报。”
吴雨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在内地还有部片子，三亿多。”
“知道知道。”
牛春珑拍拍他膝盖，“可人家在好莱坞站稳了。
就像你以前说的，池塘里的鱼再大，游不到海里。”
电视机突然自己亮了。
大概是早上按错了定时开关。
屏幕里正在播娱乐新闻，杜比剧院前的红毯像一条暗红色的河，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河面上碎裂的星光。
镜头扫过一张东方面孔，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正微微侧身，让身旁的女伴先走。
“看看，奥斯卡直播。”
牛春珑拿起遥控器，却没有换台。
红毯两侧的呼喊声透过劣质扬声器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jaekic”
的叫声混在英语名字的浪潮里，时隐时现。
女主持人提着裙摆快步迎上去，话筒举到那张年轻面孔前。
她说了句什么，音节生硬地拐了个弯。
吴雨森盯着屏幕。
他看到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应该是用中文回了句话。
然后镜头就切走了，转向另一个穿着银色亮片裙的女明星。
欢呼声骤然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
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
吴雨森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弯下腰按掉了电源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黑色玻璃上，模糊的一团，像旧照片上褪了色的人形。
“粥凉了。”
牛春珑在身后说。
他走回餐桌边，碗里的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用勺子轻轻搅开，热气早已散尽。
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辣椒的呛味。
远处有汽车防盗锁的滴滴声，短促地响了两下，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报纸叠成的方块还搁在藤椅上。
最外面那层露出半个标题，只能看见“李”
字的木字旁，和后面半个模糊的“耀”
字。
劳拉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对面男人的侧脸上。
她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赞叹。”你的轮廓让我想起一些经典的面孔。”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某个影子。”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弧度，随即摇头。”恐怕是您过誉了。”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
“不，这是我的真心话。”
劳拉的语气更热烈了些，“你拥有站在镜头前的所有条件。
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尝试另一种身份。”
“或许将来会有机会。”
他的回答简短，像一句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请一定让我知道。”
劳拉立刻接话，眼神灼灼，“我会是你最忠实的观众，你的每一部作品我都会珍藏。”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劳拉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过于匆忙的痕迹。
能让他目光稍作停留的，这个年纪的女性，寥寥无几。
脑海里闪过几个享誉国际的名字，她们是例外。
至于其他，即便是那些曾被奉为 ** 甜心的面孔，也难以激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不久后，他与程龙一行人步入颁奖典礼的内场。
如预料中一样，程龙是人群视线的焦点，被问候与寒暄包围。
然而，他也察觉到不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自己身上。
那些来自几家顶 ** 公司决策层的注视，平静而审慎，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潜在价值。
在某些人看来，他的存在，似乎比那位享誉全球的动作巨星更具某种意味。
他并未理会那些投射过来的视线，径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身旁的阿曼达却显得异常僵硬，背脊挺得像一块钢板，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不了解情况的人或许会以为她旧伤复发。
若只是泛泛之交，他大概会选择视而不见。
但毕竟有过更深的牵扯，他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没必要绷这么紧。
放松些，紧绷对你没有任何益处。”
“没有益处吗？”
阿曼达转过脸，眼中带着困惑。
“看看周围，”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几排，“比你更有分量的人物数不胜数。
你觉得观众此刻更想捕捉安吉丽娜·朱莉的镜头，还是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你现在这种状态，充满了戒备，就像感受到威胁的动物竖起了颈部的毛发。
没人会喜欢看到一个演员在台下也像在战场上。”
阿曼达听完，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试着模仿他慵懒靠向椅背的姿态，紧绷的肩颈肌肉逐渐松弛，一种久违的舒适感蔓延开来。
“李，”
她低声问，“你一点都不感到局促吗？”
“有什么可局促的？”
他的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舞台，“我又不是来领取重要奖项的。”
“可你是颁奖人，镜头会对准你，全球的观众都能看见。”
阿曼达的声音里残留着一丝紧张，“如果换作是我，我一定会提前准备好一段精彩的致辞，哪怕只是个简短的笑话。”
“只是一个递奖杯的角色而已，”
他语气平淡，“不需要赋予它太多额外的意义。”
不过是个流程中的环节，并非世界的中心，谁会真正在意一个颁奖工具呢？他心态放得很平，不断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单纯——完成一项既定任务，而非寻求额外的关注或制造话题。
他今晚的任务是与去年的一位获奖者共同揭晓某个表演类奖项的结果。
那位合作者以特立独行闻名，私生活颇具话题性，亦曾在某部超级英雄电影中扮演过举足轻重的导师角色。
蒂尔达从不掩饰自己同时维系着两段亲密关系，奇怪的是影迷们对此格外宽容。
典礼进行到一半，工作人员将颜维明引至后台休息区。
几位等候上台的颁奖人聚在那里，灯光下尽是精致的面孔。
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化妆镜前的蒂尔达——她的短发已经成了标志，线条利落得像刀锋。
化妆师正为她描画眉形。
那姿态确实英气逼人，可看在颜维明眼里总有些说不出的违和。
他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回以同样的动作。
刚落座，另一名化妆师便上前为他打理妆容。”你那部《出拳吧，爸爸》，”
蒂尔达忽然开口，声音从镜子那头传来，“比之前那部 ** 更打动我。”
颜维明有些意外。
他透过镜面看向她，嘴角弯了弯，“故事本身足够扎实。”
“你该多拍这样的片子。”
她转过脸，眼妆让她的目光显得格外专注，“你能触动更多人。”
这话让他顿了一下。
他并未感到冒犯，反而有种被说中的坦然。”我明白，”
他应道，“会尝试的。”
之后的对话断断续续。
颜维明原本以为她会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实际接触下来却发现她与寻常女性并无本质不同，只是言语更不加掩饰，行动更直接。
她甚至问起某些私密话题，坦言自己从未体验过东方男性，若有合适机会或许可以找他试试。
直到工作人员示意他们上台，两人才意识到谁都没准备串词。
通常颁奖搭档总会事先商量几个轻松的笑话，可他们完全忘了这回事。
舞台侧幕的光有些刺眼。
两人对视时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空白。
颜维明先拿起话筒：“得向各位坦白——刚才在后台，蒂尔达让我分了神，完全忘了对稿。”
“我也一样，”
她接得自然，“光顾着看他的脸了。”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名单卡在颜维明手中被拆开。
他递向她，“你来念吧。”
“这可是位绝世 ** ，”
蒂尔达没接，“你不想亲自喊出她的名字吗？”
“想倒是想，”
他压低声音，却又让话筒恰好能收进去，“但这种事还是留到没人的时候再说。
现在喊了，我也捞不着好处。”
观众席又漾开一阵哄笑。
她这才接过卡片，目光扫过纸面：“获奖者是——佩内洛普·克鲁兹，《午夜巴塞罗那》。”
那位西班牙玫瑰在掌声中起身。
墨绿长裙裹着她熟透的身段，步态像晚风里的潮汐。
关于她的传闻从来不少：多少球星梦想与她共进晚餐，某段着名婚姻的裂痕中也晃动着她的影子。
此刻她踏上台阶，奖杯被递入手中时，颜维明侧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祝贺。
李导脚步刚有后撤的迹象，佩内洛普的手臂已经环了上来。
她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触感短暂地印在他的侧脸。
随后她松开手，朝那个男人投去一瞥，转身与蒂尔达拥在一起。
“记住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只要你呼唤，我总会给你回应。”
台下响起一片潮水般的掌声。
他颔首示意，脸上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能让那位以魅力着称的巨星都倾心的女人，行事果然不同寻常。
不过这段插曲很快便过去了，回到座位时，旁边的程龙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笑问：“感觉怎么样？”
不过是个礼节性的亲吻，能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以后有机会再聊这个。”
他这样回道。
***
二月末的风里，寒意已褪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