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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认得干脆,“妮可,查理兹,或者曼玉、巩俐……值得并肩的对手从来不少。”
“听起来像个贪心的小孩。”
对面传来带笑的评价。
他没有接话,只是让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几秒。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气,吹动了桌上采访提纲的纸角。
“去年国内票房榜看了吗?”
鲁钰适时切换了话题,指尖轻轻点着数据表上那两个醒目的数字,“三部电影跨过了三亿门槛。”
“《非诚勿扰》和《赤壁》。”
他点头,“都进影院看过。”
“现在有种说法,市场已经换了一片天。
冯导和吴导用三亿票房画了条新起跑线。”
她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精心摆放的棋子,“你和张导虽然在国际上走得远,但在这条新赛道上,还没留下够深的脚印。”
她知道他听得懂。
张艺谋那部满城鎏金的片子停在了二亿九千万,差一口气。
而他的作品,即便有程龙那样的招牌,也总是在两亿多的区间徘徊。
观众此刻追逐的是漫天箭雨或哄堂大笑——这两样,在他的片单里都寻不见踪迹。
奥运之后,舆论的潮水总带着比较的盐分。
张艺谋转身与赵家班携手,新片未拍已先声夺人。
而他的新作尚在迷雾中,连轮廓都看不清。
至于那部即将归来的营救系列第三部,多数预测仍谨慎地画着两亿多的圈。
“三亿不容易。”
他接过话,平静得像在陈述窗外天气,“我确实还没跨过去。”
鲁钰怔了怔。
她预想过反驳,甚至期待过某种宣言式的激昂。
可他没有。
他只是承认了,像承认一件外套的尺寸不太合身。
这让她精心铺垫的节奏落了空。
摄像机红灯稳定地亮着,她调整呼吸,抛出下一个钩子:“所以,你不想证明点什么吗?”
“证明?”
他微微偏头,像在品味这个词的滋味,“电影能站稳,不倒下,就够了。
别的……”
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转瞬就融进头顶过亮的灯光里,“想多了,累。”
鲁钰垂眼看向地面,随后抬起视线。”李导,奖项对你有吸引力吗?你已经连续三部作品票房超过十亿,是公认的市场标杆。
你会渴望那座奖杯吗?”
她顿了顿,继续问道:“比如张导,陈导,还有更年轻的贾导,他们都曾在国际舞台上捧回奖座。
你是否有类似的规划?”
颜维明这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有。
我希望未来能拿到一个重要的国际奖项。”
“未来具体指什么时候?”
“大概……在我停止拍片之前。”
鲁钰几乎想抓起手边的采访设备——这个回答太模糊了,她需要更确切的期限。
她察觉到对方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言辞谨慎,从不轻易许诺。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呢?下一部作品是什么方向?”
“我会先回家乡。
两年前我答应过要拍一部风光短片,现在该去兑现了。
希望成品能让大家喜欢,多去那里走走看看。”
鲁钰目光微动。”以你的水准,拍出来的宣传片肯定很特别吧?”
“还没仔细构思。
或许会有些不同。”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回应。
鲁钰按下心底的焦躁,接着问:“也就是说,完成这部短片后,你才会开始筹备新的电影?”
“对。”
“你觉得这部短片在国内的传播量,有可能突破三亿人次观看吗?”
“但愿可以。”
颜维明大致猜到了采访者期待的戏剧性效果,但他无意配合。
零九年市场增长显着,年末更有现象级作品登陆,但全年观看量过三亿的国产项目屈指可数。
他不想留下日后可能被翻出的夸张预言。
此刻他只想专心做好家乡的那部短片。
***
关于家乡风光片的构思,最省事的办法是调用直升机,从高空拍摄几处着名地标:云雾缭绕的山峦、道观矗立的峰岭、浩渺的湖泽以及层叠叠翠的 ** 旧址。
这些景致本身足够震撼,快速剪辑便能成片。
这样的方案,两周就能收工。
但不久之后,类似的航拍集锦便会层出不穷——每个省份、每座城市都可能推出雷同的作品。
观众初见或许惊叹,看多了便觉乏味。
其他地方的山水同样壮丽,高空视角下的差异并不明显。
一部缺乏独特印记的宣传片,如何让人记住这片土地呢?
显然不能。
尽管航拍方案最节省时间、精力和预算,颜维明还是决定寻找另一种表达方式。
算是给这片历经风雨的土地,一点微薄的慰藉与鼓舞吧。
三月末的会议尘埃落定后,他便将全部心思投进了那部短片的前期准备里。
设备与人员早已就位,眼下只等来自南方的许可。
他构思了很久。
最终,脑海里浮现出一部法兰西的影像作品——那部由一位被尊为“新浪潮之母”
的女导演在晚年完成的纪录影片。
影片里,她与一位年轻的艺术家结伴,驾车穿梭于乡野之间,用镜头捕捉村庄的轮廓,聆听农夫、邮递员、主妇们的故事,再将他们的肖像放大,贴在谷仓或屋墙上。
那些凝视着自己巨大影像的平凡面孔,在阳光下沉默着,却仿佛诉说了整个时代的迁徙与固守。
那部作品揽获了诸多荣誉,被誉为电影史上一次深情的回眸。
他想要的并非纪录片的形式,而是那种凝视的方式。
他的镜头将要穿越的,是那片多山多水、被戏称为存在感稀薄的中部省份。
那里有闻名遐迩的山水,但他觉得那些风景早已被无数镜头描摹过。
他想让外界看见的,是散落于群山褶皱间、鲜为人知的村落。
由于外出谋生便利且乡情浓厚,许多人在他乡积蓄了力量,最终选择回到故土,一砖一瓦地筑起新居。
因此,那里的乡间屋舍往往整洁而鲜亮,虽不及东南沿海的富庶精巧,却别有一种笃实温润的美。
蜿蜒的公路将碧水、翠林与白墙连接起来,气候总是宜人,花费也低廉,确是适合驱车漫游的所在——只是若在北部用餐,须得再三叮嘱后厨手下留情,即便是最轻微的辣度,也足以让远道而来的肠胃铭记许久。
他的计划是带着团队,从南至北,让车轮碾过省境线。
沿途不止收录山峦与湖泊的剪影,更要在某些偶然路过的村口停下,摇下车窗,记录下那些被阳光晒暖的、带着汗迹或笑纹的脸孔。
最后,所有这些流动的画面将被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朴素的标题。
预算并不惊人,一切只待东风。
他安静地等待着来自那片土地的回音。
四月的风裹着南方的潮气,颜维明等到了他要的结果。
他带着人往南走,一直走到赣洲——那是阿林卡最南边的城市。
宣传片的拍摄,就从这里开始。
港岛那边又来了邀请函,金像奖的典礼定在十九号。
他看了一眼,搁在了一边。
一来一去,又是好几天。
他盘算的是用一个月,或者再多些日子,把现场拍摄的部分一气呵成地做完。
队伍从全楠启程。
这地方紧挨着南边边界。
赣南这一片,住的多是客家人,口音硬邦邦的。
赣洲城里还算平坦,到了全楠、龙楠、定楠、寻坞这些地方,眼睛望出去全是山。
高速公路和铁路钻过来,隧道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日子在这里过得慢,也过得沉。
没什么像样的产业,年轻力壮的都往南边跑,去打工。
钱挣着了,回来盖楼,村里一栋栋新房倒是挺扎眼。
天是透亮的,水是清的,山是绿的,空气吸进肺里,有种干净的凛冽。
队里有个摄影师,在燕京时早起总擤不完的鼻涕,到了这儿,头一天早上就没了动静。
他咧着嘴说,这儿的空气,吸着是带甜味的。
村子大多一个姓聚在一起。
祠堂总在村中最显眼的地方,修得讲究,飞檐翘角。
祖坟也一样气派,听说里头还埋着些老辈留下的金银。”早二十年呐,贼多,”
一个被采访的中年男人搓着手,语气里有点炫耀,“村里年年派两个后生去守坟,都带着家伙的。”
这里的人敬祖宗,重家族,香火看得比什么都紧。
娶媳妇的礼钱,因此也高得吓人。
零九年,别处七八万算是平常,这里还要往上走。
问一个刚办完喜事的年轻人,他挠挠头:“本地的都这个价。
以前相中过一个湘南姑娘,人家没瞧上我。”
队伍沿着省道,慢慢往北挪。
车轮压过路面,镜头扫过路两旁沉默的房屋。
从赣南出来,进入吉胺,然后是抚洲,伊春,英雄城,江州。
山渐渐矮下去,地平线一点点打开,田野宽阔起来,人们脸上的神色似乎也松快了些。
老话里说,宋明清三代,阿林卡能成为粮仓,靠的就是北边这一大片平坦的土地。
英雄城和江州从车窗外掠过,没留下太深的印记。
倒是吉胺,让颜维明心里动了动。
这地方,出过文天祥,出过杨万里,欧阳修,解缙,名字一个个都带着墨香和铮铮的骨气。
吉胺的行程比预期更久。
倘若时光倒转千年,此地或许曾是文人墨客心之所向。
颜维明原计划用三十天完成拍摄,最终却多耗了五日。
五月初的黄昏,他与当地几位负责人简单用餐后便匆匆启程。
他得尽快进入剪辑阶段。
完成后,《飓风营救3》的宣传就要紧锣密鼓地展开——早在数月前,他与托比已商定,这部片子将在六月中旬登陆院线。
燕京的五月,昼夜像是两个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