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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年身上有种区别于流水线工人的气质,仿佛半只脚已踏进城市的影子。
可这片土地的人似乎总陷在某种拉扯里:既有人想逃出去,又不由自主护着沿袭多年的规矩。
镜头转向田间。
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对着摄像机,话音平稳,眼底却沉着淤沙似的倦意。”早先种甘蔗,一年能收三四千,比花生强。”
他说,“后来糖厂倒了,改种桔子。”
话到这儿停了片刻,喉结动了动,“桔子不甜,去年一斤也没卖出去。”
可末了,他还是补上一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办公室里无人接话。
多数人只顾赞叹前几个村落的风景拍得漂亮——他们生在城里,田间的滞涩传不进耳朵。
只有高志怋觉得胸口发闷。
这部旅游宣传片给每个村子两分钟,前十村风光旖旎,后头那些零碎的话却像碎石子硌在喉头。
时代跑得快,城与乡五年一换面貌,可总有谁被甩在扬尘里。
片子放完,灯亮了。
“后面那些访谈剪掉吧,留美景就够了。”
“留着不更有意思吗?又没什么不能播的。”
议论细碎地浮起来。
高志怋没吭声,伸手去取桌上那张光盘。
金属盒面触手微凉,他握紧,转身朝门口走去。
主任接过那张光盘,指尖触到塑料表面的细微划痕。
一百零九个地名被刻录在圆形薄片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即将消失的风景。
他掂了掂这份馈赠,金属盒边缘硌着掌纹,重量比预想中更沉。
黄昏正从楼宇缝隙间撤退。
羊城某片被高楼包围的旧街区里,穿衬衫的年轻人提着纸袋走过晾满衣物的窄巷。
油渍在牛皮纸底部洇出深色圆斑,烤鸭的香气混着花椒味从缝隙钻出来。
林致远数着脚下开裂的地砖,第七块缺了角,第十一块嵌着烟蒂——这条走了三年的路,他闭眼都能摸回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
推门时铁铰链发出干涩的嘶鸣。
小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青椒炒蛋的焦香悬在空气里。
水声从卫生间传来,规律性的搓揉声像某种节拍器。
“在洗东西?”
“马上好。”
他看见女友蹲在瓷砖地上的背影。
发髻松垮地堆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颈间。
塑料刷子正用力刮擦运动鞋的网面,白色泡沫裹着泥灰色污水在地漏边缘打转。
那双鞋上周被暴雨浸透后,始终散着若有若无的酸腐气。
夕照从气窗斜切进来,在她侧脸镀了层晃动的金边。
额角汗珠顺着发际线滑向下颌,坠入领口消失不见。
林致远转身将摇头风扇扳正,扇叶搅动的气流掀起她衣摆一角。
某种温热的情绪堵在喉间。
他想起昨天午休时,隔壁工位同事用肘尖碰了碰他:“还是你们阿林卡人精明,找个外地姑娘能省多少彩礼钱?”
哄笑声像潮水漫过隔板。
当时他只是埋头扒饭,米粒粘在舌尖尝不出滋味。
上个月父亲在电话里叹气:“二十万首付已经掏空家底,彩礼要是按咱们这儿规矩……”
后半句化成长长的电流杂音。
而刘晓清上周末整理衣柜时忽然说:“就按我们湘南风俗吧。”
语气轻得像在讨论晚饭该放几根辣椒。
刷子刮擦鞋底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
林致远盯着女友随动作起伏的肩胛骨,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卫生间弥漫的皂粉味里,那股鞋臭味固执地钻进鼻腔。
他别开脸,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上。
鞋面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点,他拧开水龙头时故意把水流调到最大。
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窗外的车鸣,也盖过了心底某个角落细微的撕扯声。
那双洗好的帆布鞋被搁在锈迹斑斑的防盗网格上,鞋带垂下来,滴着水。
“饭好了。”
她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找点东西下饭吧。”
他们租的这间屋子没有电视。
墙角那台二手显示器亮起来时,发出低低的嗡鸣。
鼠标光标在屏幕上迟疑地游移了两秒,最终落在一个深蓝色的图标上。
页面加载时,风扇正吃力地转动着。
“阿林卡的农村”
——这行字跳进视野时,她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点开前,她瞥了眼正在盛饭的背影。
恋爱三年,她听过无数次那个地名,却从未真正踏足过。
“那种穷山沟有什么可看的。”
他把饭碗推到她面前,瓷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画面是从一阵鸡鸣开始的。
晨雾还没散尽,青瓦的屋檐下挂着露水。
镜头沿着石板路向前滑,路边的野草还沾着昨夜的湿气。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些歪斜的木栅栏,那些被炊烟熏黑的土墙,还有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
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胸口发紧。
“拍得倒是挺美。”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画面没有停在风景上。
它钻进了一间教室,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对着黑板写字,袖口磨得发白。
接着是田间弯腰的身影,是井边打水的妇人,是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的老妪——每个人的脸都被镜头安静地注视过,每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用方言讲述的往事。
二十分钟里,十个村庄依次闪过。
当某个老人用含糊的乡音说起“当年修水库”
时,他忽然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
米饭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那些盘旋在山间的公路,那些永远走不完的弯道。
旱季时龟裂的土地,雨季时塌方的山坡。
祠堂里熏黑的祖宗牌位,酒桌上推来推去的搪瓷杯。
年轻人都想逃离的地方,却也是梦里反复出现的轮廓。
“你们那儿都这么漂亮吗?”
她舀了一勺汤,眼睛还盯着屏幕。
他嚼着嘴里已经凉掉的菜,含糊地“嗯”
了一声。
窗外夜色渐浓,防盗网上那双鞋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楼下遮雨棚上,像某种遥远的回音。
刘晓清应了一声。”等七月,我随你回老家瞧瞧。”
“跟湘南区别不大,没什么可看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她指尖滑动屏幕,翻到评论区。”你看,这么多人都夸阿林卡风景好,为什么不肯带我去?”
林致远目光匆匆掠过那些文字。
他忽然想起这视频的来历。”这是什么片子?”
“阿林卡的旅游推介短片,拍得真不错,刚才那些村落画面都很美。”
林致远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这类宣传影像会被允许公开传播。
画面固然精致,可其中隐含的叙述,字里行间并非全是赞誉。
但似乎外地观众并不深究,他们的注意力更容易被山川风物吸引。
他沉吟片刻,觉得这或许是阿林卡当局某种坦率的自我展示与鞭策——承认这片土地兼具美丽与沉疴。
这算是一种更清醒的认知吧。
某种释然悄然漫上心头。
他意识到自己早该抱持这样的态度。
缺陷确实存在:升学艰难、婚嫁习俗沉重、观念守旧、性别偏见……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可这里同样有连绵的山峦、丰沛的水系、清冽的空气,以及勤恳质朴的人们。
不必逃避,也无需羞赧。
他应当平视这片养育他的土地。
“行,到时候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
阿林卡省那支宣传短片收获了意料之外的好评。
它在豆瓣平台上获得了九点二的高分,许多人留言赞叹其风光,称其为值得探访之地。
亦有自称故乡在此的网友坦言,虽然问题不少,但此地仍有更多美好值得珍视。
剪辑工作收尾后,颜维明便全心投入《飓风营救3》的宣发行程。
他飞赴 ** 与托比、程龙会合,参与了一系列访谈节目。
直至五月底,他才返回国内,继续推进内地宣传。
经与托比商议,影片首映日定在六月十四日。
就内地市场而言,六七月并非国产片保护月,多数本土制作选择避开好莱坞大片锋芒。
六月上映的国产片仅有《完美新娘》《马兰花》等寥寥几部,市场反响平淡。
进入七月,除月初一部《寻找程龙》外,长达半月未有重要国产新片上映,直至七月二十一日才有一部《保持爱你》登陆院线。
六月中旬的银幕战场即将拉开序幕。
他划掉了日历上七月二十四日之后的日期——从那天起,本土影片将占据所有院线。
至于《飓风营救》系列的第三部,早已定在六月十四日亮相,不必担忧与其他本土作品争夺观众。
真正需要警惕的对手来自大洋彼岸。
大洋对岸的夏季档期从六月延续至八月,即便在相对缓和的六月,厮杀依旧惨烈。
月初开始,《迷失之地》、《终结者:救赎》、《地铁劫案》、《求婚妙事》、《姐姐的守护天使》、《创世第一年》以及《变形金刚:卷土重来》将接连登陆。
其中《终结者:救赎》与《变形金刚:卷土重来》无疑是投入巨大的重磅制作。
而由那位以嘴碎着称的男星与桑德拉·布洛克合作的《求婚妙事》,同样不容小觑。
尤其是《变形金刚:卷土重来》。
在他的记忆里,这片子会在六月二十四日上映,最终在北美卷走超过四亿美金。
自那之后的二十余天,市场几乎被它独占,六月底与七月初上映的其他大片都黯然失色。
他自然不会选择与这样的巨无霸正面碰撞。
《终结者:救赎》定在六月九日。